嬴政接过家书,开始仔细阅读起来。
扶苏仍然用的是他擅长的隶书书写,字型舒展敦厚、雄浑劲健。
只扫一眼,就让人赏心悦目。
开头就是暴击。
“父亲大人膝下:
“儿扶苏顿首再拜。久违慈颜,思慕日深。
“儿思大人,无日不念,几不能堪。
“不知大人近日圣体何如?儿日夜悬心。
“春雨连绵,道途泥淖,车马难行。大人远在江东,儿不能侍奉左右,中心忧之,恨不得飞至大人身边。
“咸阳消息,想必大人已有所闻。
“儿已停骊山、阿房诸役。
“知大人必怒,然愿暂息雷霆,容儿细陈隐情。
“请大人安坐,令医者在侧,听儿慢慢道来。”
嬴政看到这儿,忍不住抬头扫视下方。
他刚才没注意,李斯在入帐的时候已经将夏无且一并带来了。
夏无且背着药囊,隐于帐殿角落,严阵以待。
不知道为什么,扶苏信中明明是关切之语,但结合着眼前这一幕,嬴政的怒火陡然往上窜高不少。
嬴政不言,继续低头看信:
“昔大人诛儒生,儿曾谏阻,惹大人不悦。
“儿非独忧滥杀致民恐,实因查得一些线索。
“骊山陵选址,曾被六国间者动过手脚。
“大人应知陵墓地下水层过浅,地下多温泉,墓穴易遭泉水浸棺,是为“腾漏凶穴”,地气随水泄走,乃阴宅凶局。
“此事关系重大,且无实据,儿欲循迹追源,寻幕后主使,求化解之法。
“然方士案后,牵连过广,原有线索尽断,儿亦身涉其中,身边与儒生方士有牵涉的仆从,皆被拔除。
“骊山陵自大人即位即始修,投入人力物力无数,万不可因一点疑心便停工。
“彼时儿因谏被斥,大人不肯听儿多言。
“儿心中痛惜惊惧,恐危言耸听反使事态恶化,加之陵墓已化解水煞,且时日已久,当年暗中作梗之方士恐已身故,儿便将此事压在心底,未告任何人。”
嬴政下意识攥紧手中信纸,当年扶苏劝谏中,还夹杂着这样的隐情吗?!
扶苏身边的仆从,自然是始皇帝动的手脚。
嬴政以为,那些人充当方士们传话筒,利用扶苏的宽厚,怂恿扶苏为他们求情!
他当时只顾得生气,为什么不愿意听扶苏申辩呢?!
很快,嬴政又释然了。
那时候他给过扶苏开口的机会,可扶苏都说了些什么?!
说话都说不到重点!
虽然当时大朝会人多嘴杂,但扶苏也可以寻找机会私下告知于朕!
朕再生气,还能吃了他不成?!
这事儿怎么想也怨不得朕!
嬴政放下信纸,将边缘褶皱处抚平,继续阅读:
“然近日,儿得知一事,不得不出此下策。
“宗正言,严君精通风水之术,有书传世。
“儿复思陵墓之患,遂命宗正将严君手稿从宗室典藏及严君后人处悉数收集,仔细研读。
“一读之下,骇然失色!
“葬者,藏也,乘生气也。
“生气随龙脉而行,遇水则止,乘风则散。
“故陵墓当土厚水深,忌泉、忌水、忌风、忌蚁、忌石。
“骊山此地,本当将地宫整体垫高,筑夯土高台,使棺椁位于地下水位之上,不触下层泉眼。
“然骊山陵施工时,却往下闯泉,穿三泉。
“泉在穴下,大凶。
“施工时已见地下水溢,大人令‘旁行三百丈’,横拓地宫,筑大堤,改地势,引山泉,地宫乃安。
“然强补地阙,费巨万以救先天之失。
“工程浩大,徭役聚怨,陵寝戾气重,反噬国祚。
“此等诸端,客卿术士咸无一言。
“不知其诚不知耶,抑怀异心而故隐之也?!
“再者,陵寝背倚骊山,左右无环抱护山,明堂开阔,八风吹穴,气不能留。
“方案实有重阙!
“儿令缓工改图,以免多做多错。
“然,将作少府藉大人之令、律法工期之迫,拒不许延。
“儿不得已,借春祭梦境示警,暂停工期。
“为避免朝臣过多猜疑,一并将阿房工程也停了。
“儿深知此举干系重大,然为社稷安危,不得不冒死为之!”
扶苏不仅胆大包天,甚至连背锅的人选都找好了。
将作少府以为自己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日夜夜就已经足够太子泄愤了,他哪里想到太子还会拿此事向陛下告黑状呢?!
好在二凤还算厚道,没有下死手。
在一众“不对劲”的咸阳官吏中,出一个坚守本心的正常下属,只会让祖龙感到安心。
不仅不会责罚将作少府,还会将其划入忠臣行列。
嬴政看着书信内容,拧眉深思,眉头越皱越紧。
他怎么以前从来不知,扶苏对方士的形法相地之术感兴趣?!
这看过几本书,就以为自己比那些专业术士都厉害了?!
不过这倒是给自己提了个醒。
当初打算册立太子之时,在廷议中,奉常受人蒙蔽,用厌胜术之说,反对立储。
宗正和奉常发生争执。
因为没有造成实质影响,那次事件嬴政并没有深究,但他知道奉常清理了自己的衙署。
经常和奉常同进同出的两个副手换了人。
奉常掌管宗庙祭祀和国家礼教。
太宰、太卜、太史还有博士团体,都属于奉常管辖,是各种神棍扎堆的地方。
他或许可以从奉常那里问出些什么。
不过奉常并没有随行,嬴政现在身在东海郡,鞭长莫及。
嬴政一时间对太子更加怨念。
虽然保有警惕心是好事,但为了尚未证实的猜想就贸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太子这处理事情的手段还是太稚嫩和草率了些。
但嬴政没注意到的是,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悄悄放下了对太子的敌意。
信件后半部分,都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诉苦。
主要内容包括处理政事多么多么不易,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吐槽咸阳诸位大臣的性格特点,细数他们都有哪些怪癖。
思念父亲,盼望父亲早些归家。
桑麻纸之间还有已经干涸的水渍和略微晕染的字迹。
倒好像这家书真是扶苏流着泪书写一样。
桑麻纸就是有这样的好处,要是换成竹简,谁能知道太子哭没哭?!
嬴政一想到扶苏一边写家书,一边擦鼻涕,刚压下去的怒气值陡然暴涨。
这一封家书,嬴政读得并不容易。
他一直在北上找徐福继续自己的寻仙之路,和现在立刻转头回咸阳打孩子之间反复横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