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太卜令?!”

二凤的声音冷了一个度。

太卜令长久的沉默,明显让太子不悦了。

明日便是宗庙大祭,太子依礼制,独居斋宫、禁荤酒、绝宴乐、避近幸,清心洁身以敬先祖神明。

陈平命人平息了刚才的混乱。

太子的宅宫内也仅保留了青灯孤盏。

没了灯火辉煌的光明,在黑暗中人们的恐惧只会无限放大。

二凤一身素色斋衣,未束冠带。

他只简单披了一件外衣,似乎并不惧怕早春的寒冷。

太卜令却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里。

他现在正面对着人生的重大选择,稍有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二凤的耐心在太卜令的沉默中被消磨掉。

烛台灯芯忽然发出清脆的噼啪爆裂声,火光摇晃加剧,光影明暗变换,仿佛即将出笼的恶鬼。

二凤心中涌起淡淡杀意。

太卜令曾经暗通赵高,私结胡亥。

这些过去的罪过,二凤都可以不追究。

但如今,二凤给过太卜令机会,若对方还是不识好歹,那便不必留了!

前世二凤因为天象变化而陷入险境。

吃一堑长一智,这种错误他不会再犯。

虽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天象的解释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况且今生这位父亲远比前世他爹更加迷信和执拗。

前世他爹优柔寡断,缺少披荆斩棘的魄力,耳根子又软。

虽然战事不顺时,动不动就想回太原老家,但他爹听劝啊,对臣子的建议都虚心采纳。

不像眼前这个,一意孤行难搞得很,偏偏政治嗅觉极为敏锐。

想在他手下搞小动作还真不容易。

二凤无奈摇了摇头。

他万事都需小心应对。

在立储一事上,太卜令顶撞了始皇帝。

以至于记仇的陛下在东巡时根本没带太卜令。

太卜令就算在事后弥补,怕是骄傲的始皇帝也不会接受。

想当纯臣?晚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还不愿投效二凤,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个脑子拎不清的,要么就是看不上他这个太子,想要选他人为主。

太卜令能做到这个位置,必然不是傻子,因此二凤更倾向于后者。

对方已有取死之道!

万一有政敌利用天象构陷自己,恐怕比前世太白经天还要糟。

一旦始皇帝动了杀心,自己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就在二凤已经准备放弃太卜令,计划将对方划到敌对阵营的时候,太卜令重重稽首,说道:

“太子容禀,此梦非虚祟恶鬼扰人,乃是先祖灵只垂戒社稷。”

他的声音沉稳而稳定,声音里似乎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骊山、阿房二役,举国征役,民力殚竭,天下怨望潜生。

“先君责言,非斥陛下,非谤大秦,乃是忧社稷之基,惧民心之离散也。

“咸阳大火,宫阙焦土之象,非天火之灾,是民力既竭、国运将焚之兆。

“哀嚎之声,乃黔首怨苦,天下疲敝之征。

“太子斋戒清心、敬奉宗庙,故得先祖显梦,以警将来,此非凶煞降祸,实避亡之诫也。”

此言落定,殿内寂然无声,烛火轻轻颤动,火光似乎稳定许多,连带着太子面容都跟着温和起来。

好家伙,太卜令用词极为大胆激进,不仅说了二凤心中最想说的事,还为太子辩驳,将他从这件事中摘了出去。

不管始皇帝对这套说辞能信几分,至少在明面上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二凤调整坐姿,原先略微前倾的身体恢复正常,整个人明显放松许多。

奉常行礼道:

“依先王旧制,凡社稷大梦、储君异兆,必以龟卜参验,祀礼佐证。不可只凭梦象以断吉凶。

“请太子允太卜令灼龟贞卜,以正神意,更定禳除之仪。”

二凤颔首应允:“准。”

现在知道了太卜令的态度,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场戏能继续唱下去,二凤这两天的夜也算没有白熬。

太卜令当即于净案设龟甲,燃洁火。

太祝丞肃立侧旁,整礼净器、默诵祀辞,严守斋戒洁净之仪。

太卜令准备的龟甲显然不是之前的样子货,他特意挑选了自己的珍藏。

龟甲比寻常占卜用的龟甲明显大上一圈,颜色呈现白黄色,质地莹润明亮,上面还有淡淡的纹路。

太卜令对龟甲占卜流程十分熟悉。

他甚至能通过改变钻凿的位置和钻凿手法,影响到占卜的结果。

此刻他明显带了私心,动作自然小心翼翼。

虽然太卜令一遍遍告诫自己神职人员要秉公持平,不阿不倚。

但现实的境遇让他不得不偏向太子,这是他唯一的路。

太卜令并不知道,正是因为这一点点偏私,让他躲过一场大祸,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全身而退。

还让太子因为误会而心生愧疚,将太卜令划拉到“自己人”的阵营。

谁说这不是神灵保佑呢?

火焰温灼龟甲,纹路缓缓开裂,纵横交错,条理分明。

太卜凝眸细观兆纹,良久,躬身复命,语气凝重:

“龟兆清明,无鬼神作祟、无妖邪侵身。

“此梦非鬼祟,乃政事之戒。兆象之意:役重则民疲,民疲则国虚,国虚则宗庙不安。

“神意不在降灾,而在警示。

“土木不休,徭役无度,实社稷隐忧也。

“若长此不恤民生,积弊终成祸患,将危大秦之基。”

二凤不语,实际内心恨不得把太卜令夸八百回。

说得太好了,继续!

然而太卜令话语戛然而止,不往下说了。

这哪能忍,二凤当即问道:

“吾有此梦,为之奈何?”

太祝丞补充道:“依官藏《占梦书》与奉常祀典所载,梦分六种。

“分为:正、噩、思、寤、喜、惧。”

---

经过太祝一番解释,二凤才明白这占梦术之中也存在大学问。

梦境共分为六类。

正梦,普通而自然的梦,无吉凶。

噩梦,惊愕之梦,梦中受惊。多主凶。

思梦,日间有所思,夜里便梦见。因人心念而起。

寤梦,半醒半睡间所见所想,恍惚如梦。

喜梦,心中喜悦而生的梦。多吉。

惧梦,让人恐惧害怕的梦。多凶。

占梦不能简单凭借梦境内容,还要把梦境结合天象岁时,再断吉凶。

尤其是不能单独解梦,还需要再进行卜筮参验,验证梦兆真假。

人们根据凶梦来源不同,应对策略也不相同。

做了噩梦也不必过于恐惧,可以通过祓禊、舍萌、傩祭、攻祟等手段禳除。

但禳祭只能治标,更重要的是,国君必须修政悔过。

国君需要通过减膳、避正殿、省刑罚、宽宥罪人、停止享乐等手段,修正朝政过失,以答天谴。

太卜令接过话头,继续说道:

“斋戒得惧梦、见宗庙家国毁败之象,为‘可禳、可改、可逆’之吉戒,非必死必亡之凶谶。

“梦象祸福固非天定,皆由人政兴衰,修德恤民,则灾兆自消。

“禳梦在礼,安国在政。

“虚仪不能抵天戒,唯实政可以安社稷!”

二凤一本正经肃然端坐,神色愈发沉静:

“先祖垂戒,非小事也。

“陛下东巡未返,以国事托付扶苏,吾当修德以应天,恤民以固本,庶几弭祸于未形!”

事情发展太快,奉常还没插上嘴,太子已经推进到修德减灾这一步了。

奉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要再劝。

他想了想,修政禳灾,以安社稷,没什么毛病。

奉常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出声反驳。

二凤取来简牍,于烛火之下默然记梦、录戒,将先君责言、火场凶象、卜官所言社稷隐患一一笔录存档。

按例,凡君主梦兆、吉凶预警,皆需史官存档,以备朝政参改。

他是储君,又是在即将祭祀的前一天获梦,自然也要详细记录。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二凤斋宫寝殿内需要进行各种各样的禳除仪式。

太子想要继续安睡,几乎不可能。

大秦积弊已久,现在离陈胜吴广起义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半。

时间紧任务重。

今夜斋宫百官齐聚,正是开会的好时机,连出入宫门的时间都省了。

反正睡不了觉,二凤便想连夜把事情处理妥当。

毕竟他在斋宫说谎,还冒用先祖的名义,和始皇帝叫板。

这不过相当于在别人家里,当着人家长辈的面,欺负他家小辈吗?!

这事要是没个妥善的解释,护犊子的老祖宗们不定整点什么意外。

占卜出大凶倒是其次。

万一祭祀的时候,牌位到了,宗庙塌了,他这个负责主祭的太子还能当下去吗?!

索性今夜将事情全部捋顺,省得明天祭祀的时候再出幺蛾子。

先王宗庙春祭,有资格陪祀的都是朝中重臣。

除了追随始皇帝东巡的那一批,咸阳城中两千石以上的官员都在这里了。

重臣们被连夜从床上薅了起来。

冯去疾年纪虽没有李斯大,但也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老年人本就觉少。

今夜斋宫闹了不小的动静,他被惊醒,这会儿刚睡下不久,又被喊起来,积攒了不少怨气。

“吵甚!欲令吾不得安寝乎?!”

侍从挨批评也不敢抱怨,瑟缩着道:

“太子差人来请。”

冯去疾瞬间弹射般坐起,惊声道:

“谁??!”

他一把掀开衾被,整理内衣,让侍从入内服侍更衣。

冯去疾一边催促侍从动作快点,一边询问来人情况。

“来人是太子詹事陈平,他并没有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看他行色匆匆,之后又往内史斋舍方向去了。”

冯去疾一听,更加着急。

太子詹事大半夜亲自跑一趟,还不透露半点有用的消息。

这说明,事情非常重要且紧急,事关重大,不能为外人道。

他当即推开身周的侍从,登上鞋履就往外走,边走边戴冠,须臾不愿耽误。

等到冯去疾赶到的时候,太子斋宫内大臣不少。

奉常、太卜令、太祝丞都在。

殿内烟雾缭绕,幽兰之气扑面而来。

太祝丞正在进行祓禊仪式。

一名巫者执匜,匜中盛放着香草醴水。

太祝丞以兰草蘸水,自上而下,挥洒于二凤的双肩、头顶以及衣襟周围。

为了不破坏仪式,一众被叫来的大臣纷纷驻足于殿前,垂首静候仪式进行。

祝官宣读祓辞,而后以干布轻扫二凤的衣袂,象征凶秽已去。

他再转身,走到寝宫门口,向着门外,挥手,示意凶祟随水气散出王宫。

二凤头颅微垂,示意静心自省。

半晌之后,祓礼才结束。

有侍者将一应祓礼所用的器具端出殿外,冯去疾这才领着一众官员入内。

深更半夜,不少官员都还困着,浑浑噩噩跟着丞相走入殿内。

二凤见人来的挺齐,便直接开口道:

“吾欲停骊山、阿房之作!”

太子一句话差点把他们魂都吓飞了,众人瞌睡醒了大半。

冯去疾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表演了一个原地摔。

重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中巨骇,但没有一个人敢当出头鸟。

冯去疾稳住身形,直接厉声反驳:

“不可,国家大事岂能草率?!

“骊山、阿房二役,皆陛下亲定,营作已近两年,安可遽罢?

“今咸阳聚役数十万,一旦停辍,其众何归?役民何安?”

公开反对陛下的主张,这和直接跟陛下宣战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这次比坑杀儒生方士劝谏那次,性质更加恶劣。

太子已经掌握实权,在监国之位上明目张胆这么做,比轻飘飘劝谏威胁更大!

陛下绝对不会容忍!

太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二凤叹气道:

“此实无奈之举也!

“诸君方才,亦已见吾行祓禊除凶之礼。

“实不相瞒,此乃感先王灵示,得凶梦之故。”

二凤摆手,示意让太卜令上前。

“卿为诸君言之。”

太卜令一五一十向所有人讲述了太子做噩梦的事情。

不得不说,神棍忽悠人的本事一绝。

他把骊山崩塌、咸阳大火之景象,声情并茂讲述给在场重臣听。

重臣们无不揪心惊骇,仿佛已经身临其境,火场的嘈杂和灼热犹在身边。

讲述完成,有人捂着胸口,有人半曲着身子,还有人不停在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