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令?!”
二凤的声音冷了一个度。
太卜令长久的沉默,明显让太子不悦了。
明日便是宗庙大祭,太子依礼制,独居斋宫、禁荤酒、绝宴乐、避近幸,清心洁身以敬先祖神明。
陈平命人平息了刚才的混乱。
太子的宅宫内也仅保留了青灯孤盏。
没了灯火辉煌的光明,在黑暗中人们的恐惧只会无限放大。
二凤一身素色斋衣,未束冠带。
他只简单披了一件外衣,似乎并不惧怕早春的寒冷。
太卜令却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里。
他现在正面对着人生的重大选择,稍有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二凤的耐心在太卜令的沉默中被消磨掉。
烛台灯芯忽然发出清脆的噼啪爆裂声,火光摇晃加剧,光影明暗变换,仿佛即将出笼的恶鬼。
二凤心中涌起淡淡杀意。
太卜令曾经暗通赵高,私结胡亥。
这些过去的罪过,二凤都可以不追究。
但如今,二凤给过太卜令机会,若对方还是不识好歹,那便不必留了!
前世二凤因为天象变化而陷入险境。
吃一堑长一智,这种错误他不会再犯。
虽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天象的解释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况且今生这位父亲远比前世他爹更加迷信和执拗。
前世他爹优柔寡断,缺少披荆斩棘的魄力,耳根子又软。
虽然战事不顺时,动不动就想回太原老家,但他爹听劝啊,对臣子的建议都虚心采纳。
不像眼前这个,一意孤行难搞得很,偏偏政治嗅觉极为敏锐。
想在他手下搞小动作还真不容易。
二凤无奈摇了摇头。
他万事都需小心应对。
在立储一事上,太卜令顶撞了始皇帝。
以至于记仇的陛下在东巡时根本没带太卜令。
太卜令就算在事后弥补,怕是骄傲的始皇帝也不会接受。
想当纯臣?晚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还不愿投效二凤,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个脑子拎不清的,要么就是看不上他这个太子,想要选他人为主。
太卜令能做到这个位置,必然不是傻子,因此二凤更倾向于后者。
对方已有取死之道!
万一有政敌利用天象构陷自己,恐怕比前世太白经天还要糟。
一旦始皇帝动了杀心,自己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就在二凤已经准备放弃太卜令,计划将对方划到敌对阵营的时候,太卜令重重稽首,说道:
“太子容禀,此梦非虚祟恶鬼扰人,乃是先祖灵只垂戒社稷。”
他的声音沉稳而稳定,声音里似乎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骊山、阿房二役,举国征役,民力殚竭,天下怨望潜生。
“先君责言,非斥陛下,非谤大秦,乃是忧社稷之基,惧民心之离散也。
“咸阳大火,宫阙焦土之象,非天火之灾,是民力既竭、国运将焚之兆。
“哀嚎之声,乃黔首怨苦,天下疲敝之征。
“太子斋戒清心、敬奉宗庙,故得先祖显梦,以警将来,此非凶煞降祸,实避亡之诫也。”
此言落定,殿内寂然无声,烛火轻轻颤动,火光似乎稳定许多,连带着太子面容都跟着温和起来。
好家伙,太卜令用词极为大胆激进,不仅说了二凤心中最想说的事,还为太子辩驳,将他从这件事中摘了出去。
不管始皇帝对这套说辞能信几分,至少在明面上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二凤调整坐姿,原先略微前倾的身体恢复正常,整个人明显放松许多。
奉常行礼道:
“依先王旧制,凡社稷大梦、储君异兆,必以龟卜参验,祀礼佐证。不可只凭梦象以断吉凶。
“请太子允太卜令灼龟贞卜,以正神意,更定禳除之仪。”
二凤颔首应允:“准。”
现在知道了太卜令的态度,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场戏能继续唱下去,二凤这两天的夜也算没有白熬。
太卜令当即于净案设龟甲,燃洁火。
太祝丞肃立侧旁,整礼净器、默诵祀辞,严守斋戒洁净之仪。
太卜令准备的龟甲显然不是之前的样子货,他特意挑选了自己的珍藏。
龟甲比寻常占卜用的龟甲明显大上一圈,颜色呈现白黄色,质地莹润明亮,上面还有淡淡的纹路。
太卜令对龟甲占卜流程十分熟悉。
他甚至能通过改变钻凿的位置和钻凿手法,影响到占卜的结果。
此刻他明显带了私心,动作自然小心翼翼。
虽然太卜令一遍遍告诫自己神职人员要秉公持平,不阿不倚。
但现实的境遇让他不得不偏向太子,这是他唯一的路。
太卜令并不知道,正是因为这一点点偏私,让他躲过一场大祸,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全身而退。
还让太子因为误会而心生愧疚,将太卜令划拉到“自己人”的阵营。
谁说这不是神灵保佑呢?
火焰温灼龟甲,纹路缓缓开裂,纵横交错,条理分明。
太卜凝眸细观兆纹,良久,躬身复命,语气凝重:
“龟兆清明,无鬼神作祟、无妖邪侵身。
“此梦非鬼祟,乃政事之戒。兆象之意:役重则民疲,民疲则国虚,国虚则宗庙不安。
“神意不在降灾,而在警示。
“土木不休,徭役无度,实社稷隐忧也。
“若长此不恤民生,积弊终成祸患,将危大秦之基。”
二凤不语,实际内心恨不得把太卜令夸八百回。
说得太好了,继续!
然而太卜令话语戛然而止,不往下说了。
这哪能忍,二凤当即问道:
“吾有此梦,为之奈何?”
太祝丞补充道:“依官藏《占梦书》与奉常祀典所载,梦分六种。
“分为:正、噩、思、寤、喜、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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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太祝一番解释,二凤才明白这占梦术之中也存在大学问。
梦境共分为六类。
正梦,普通而自然的梦,无吉凶。
噩梦,惊愕之梦,梦中受惊。多主凶。
思梦,日间有所思,夜里便梦见。因人心念而起。
寤梦,半醒半睡间所见所想,恍惚如梦。
喜梦,心中喜悦而生的梦。多吉。
惧梦,让人恐惧害怕的梦。多凶。
占梦不能简单凭借梦境内容,还要把梦境结合天象岁时,再断吉凶。
尤其是不能单独解梦,还需要再进行卜筮参验,验证梦兆真假。
人们根据凶梦来源不同,应对策略也不相同。
做了噩梦也不必过于恐惧,可以通过祓禊、舍萌、傩祭、攻祟等手段禳除。
但禳祭只能治标,更重要的是,国君必须修政悔过。
国君需要通过减膳、避正殿、省刑罚、宽宥罪人、停止享乐等手段,修正朝政过失,以答天谴。
太卜令接过话头,继续说道:
“斋戒得惧梦、见宗庙家国毁败之象,为‘可禳、可改、可逆’之吉戒,非必死必亡之凶谶。
“梦象祸福固非天定,皆由人政兴衰,修德恤民,则灾兆自消。
“禳梦在礼,安国在政。
“虚仪不能抵天戒,唯实政可以安社稷!”
二凤一本正经肃然端坐,神色愈发沉静:
“先祖垂戒,非小事也。
“陛下东巡未返,以国事托付扶苏,吾当修德以应天,恤民以固本,庶几弭祸于未形!”
事情发展太快,奉常还没插上嘴,太子已经推进到修德减灾这一步了。
奉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要再劝。
他想了想,修政禳灾,以安社稷,没什么毛病。
奉常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出声反驳。
二凤取来简牍,于烛火之下默然记梦、录戒,将先君责言、火场凶象、卜官所言社稷隐患一一笔录存档。
按例,凡君主梦兆、吉凶预警,皆需史官存档,以备朝政参改。
他是储君,又是在即将祭祀的前一天获梦,自然也要详细记录。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二凤斋宫寝殿内需要进行各种各样的禳除仪式。
太子想要继续安睡,几乎不可能。
大秦积弊已久,现在离陈胜吴广起义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半。
时间紧任务重。
今夜斋宫百官齐聚,正是开会的好时机,连出入宫门的时间都省了。
反正睡不了觉,二凤便想连夜把事情处理妥当。
毕竟他在斋宫说谎,还冒用先祖的名义,和始皇帝叫板。
这不过相当于在别人家里,当着人家长辈的面,欺负他家小辈吗?!
这事要是没个妥善的解释,护犊子的老祖宗们不定整点什么意外。
占卜出大凶倒是其次。
万一祭祀的时候,牌位到了,宗庙塌了,他这个负责主祭的太子还能当下去吗?!
索性今夜将事情全部捋顺,省得明天祭祀的时候再出幺蛾子。
先王宗庙春祭,有资格陪祀的都是朝中重臣。
除了追随始皇帝东巡的那一批,咸阳城中两千石以上的官员都在这里了。
重臣们被连夜从床上薅了起来。
冯去疾年纪虽没有李斯大,但也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老年人本就觉少。
今夜斋宫闹了不小的动静,他被惊醒,这会儿刚睡下不久,又被喊起来,积攒了不少怨气。
“吵甚!欲令吾不得安寝乎?!”
侍从挨批评也不敢抱怨,瑟缩着道:
“太子差人来请。”
冯去疾瞬间弹射般坐起,惊声道:
“谁??!”
他一把掀开衾被,整理内衣,让侍从入内服侍更衣。
冯去疾一边催促侍从动作快点,一边询问来人情况。
“来人是太子詹事陈平,他并没有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看他行色匆匆,之后又往内史斋舍方向去了。”
冯去疾一听,更加着急。
太子詹事大半夜亲自跑一趟,还不透露半点有用的消息。
这说明,事情非常重要且紧急,事关重大,不能为外人道。
他当即推开身周的侍从,登上鞋履就往外走,边走边戴冠,须臾不愿耽误。
等到冯去疾赶到的时候,太子斋宫内大臣不少。
奉常、太卜令、太祝丞都在。
殿内烟雾缭绕,幽兰之气扑面而来。
太祝丞正在进行祓禊仪式。
一名巫者执匜,匜中盛放着香草醴水。
太祝丞以兰草蘸水,自上而下,挥洒于二凤的双肩、头顶以及衣襟周围。
为了不破坏仪式,一众被叫来的大臣纷纷驻足于殿前,垂首静候仪式进行。
祝官宣读祓辞,而后以干布轻扫二凤的衣袂,象征凶秽已去。
他再转身,走到寝宫门口,向着门外,挥手,示意凶祟随水气散出王宫。
二凤头颅微垂,示意静心自省。
半晌之后,祓礼才结束。
有侍者将一应祓礼所用的器具端出殿外,冯去疾这才领着一众官员入内。
深更半夜,不少官员都还困着,浑浑噩噩跟着丞相走入殿内。
二凤见人来的挺齐,便直接开口道:
“吾欲停骊山、阿房之作!”
太子一句话差点把他们魂都吓飞了,众人瞌睡醒了大半。
冯去疾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表演了一个原地摔。
重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中巨骇,但没有一个人敢当出头鸟。
冯去疾稳住身形,直接厉声反驳:
“不可,国家大事岂能草率?!
“骊山、阿房二役,皆陛下亲定,营作已近两年,安可遽罢?
“今咸阳聚役数十万,一旦停辍,其众何归?役民何安?”
公开反对陛下的主张,这和直接跟陛下宣战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这次比坑杀儒生方士劝谏那次,性质更加恶劣。
太子已经掌握实权,在监国之位上明目张胆这么做,比轻飘飘劝谏威胁更大!
陛下绝对不会容忍!
太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二凤叹气道:
“此实无奈之举也!
“诸君方才,亦已见吾行祓禊除凶之礼。
“实不相瞒,此乃感先王灵示,得凶梦之故。”
二凤摆手,示意让太卜令上前。
“卿为诸君言之。”
太卜令一五一十向所有人讲述了太子做噩梦的事情。
不得不说,神棍忽悠人的本事一绝。
他把骊山崩塌、咸阳大火之景象,声情并茂讲述给在场重臣听。
重臣们无不揪心惊骇,仿佛已经身临其境,火场的嘈杂和灼热犹在身边。
讲述完成,有人捂着胸口,有人半曲着身子,还有人不停在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