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温暖的帐篷里。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浑身像灌了铅一样,一动不能动。
王仲隐约能听到浅浅的哭声,他循声望去,就见騊駼坐在火炉边上,背对着自己低头抹泪。
王仲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
“某还没死!”
騊駼听到身后的动静,赶紧转身去看。
他惊喜道:
“仲兄!你醒了!”
騊駼站起身,大声朝外喊道:
“快,速去请医者来!”
说完,他快步走到王仲身边,将他扶起来,半靠在床边。
他又从火炉上吊着的热锅里取了一碗水,端到王仲身边。
他坐到王仲身侧,端起热水轻轻吹了吹,递到王仲唇边,说道:
“你已昏睡三天了。
“医者说,再不醒,恐怕就醒不过来了。
“幸好喂饭时你还能咽下去,要不然第一天就撑不过去。”
王仲抿了一口热水,整个人从内而外都暖了起来。
騊駼还在絮絮叨叨:
“李二五百主说你命大,死不了!
“可我真是怕!
“刚听说先生被匈奴人杀害,死于非命。如今你又昏迷不醒,我怕你也醒不过来……”
騊駼面容悲戚,勉强挤出一个笑,说道:
“看我说这些干什么!
“醒了,醒了就是好事!”
王仲默了一瞬。
“姚上卿他……”
騊駼将水碗放到一边,他转头,用手捂住眼睛。
“先生出使东胡,返回时被匈奴人袭杀。”
“可恨!冒顿当死!”
王仲生气挥拳,却连抬起胳膊都费劲,挣扎间衾被滑落,却见自己整个右手连同小臂都被白纱裹着。
王仲怔愣片刻,忽然想起昏倒之前的战斗,颓然放下胳膊。
他如今,废人一个,又能做什么呢?!
騊駼更加伤心,哭道:
“仲兄,是我对不起你!”
他情绪崩溃,趴在王仲床头,泣道:
“先生对我恩情太重,如今他走了,我连吊丧守孝都做不到。
“商队兄弟们为救我损失惨重。
“你又为护我受这么重的伤……
“我真是无用!”
他说完就大哭起来。
王仲安慰道:“我无事,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可这话并没有安慰到騊駼,他仍大哭不止。
王仲无奈,提高了音量,道:
“我渴了!”
哭声戛然而止,騊駼十分不雅地用袖子抹了抹脸。
他挪了挪膝盖,端起水碗,小心地给王仲喂水。
勺子递到嘴边,王仲却没有喝,他注视着騊駼的眼睛,认真道:
“正以君世无两,吾等乃拼死相救!”
騊駼震惊,他没想到王仲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他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戎人商贾,一朝得太子器重,有机会为太子办事,仅此而已。
勺子啪嗒一下掉到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騊駼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地去抓勺子。
王仲清了清嗓子。
瞧把孩子感动的。
他板着脸,严肃道:
“某拼死殿后,非为听君自伤也!”
騊駼惭愧点头。
这时候,医者入内。
他仔仔细细将王仲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番,说道:
“命是保住了,左腿冻伤严重,估计好了后会跛脚,至于右手……还不好说。
“或能存三指。”
王仲点点头,医师没再多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騊駼坐在王仲床头和他说了许多事。
李信将军原来早就防着这帮乌孙人会不老实,朔风营主力就在附近。
难怪李必会在他昏迷的时候来看他。
得知王仲等人遇袭,李信震怒!
他率领朔风营全员,外加白羊部半数青壮,奇袭乌孙。
现在这会儿,怕是已经交上手了。
王仲并不惊奇,李信将军再怎么说也是曾经和蒙恬将军齐名的传奇将领。
不过比起自家太子,还是差得远。
想起太子,王仲黯然,他怕是再没机会为太子尽忠了。
以他如今的身体条件,没办法胜任任何官职。
王仲很快打起精神,找来军法吏,将当时几名袍泽最后战死的情况一一告知。
只有一个幸存者口供,不能直接授予军功。
军吏会派出一支小队回到交战地点,做战地勘验。
己方有人战死,其余活着之人,必须斩获同等数量敌首,才可抵消罪责,超出部分才算军功。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反复询问交战细节,包括杀敌顺序、交手地形、敌人装束等等。
多次隔时讯问,看口供有无前后矛盾。
王仲并无任何心虚,全部据实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