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即使嬴琮脑子里有详细的曲辕犁设计图,他依然处处碰壁。
嬴琮找到当地的工师,将自己打造曲辕犁的要求告知对方。
工师最终造出来的东西不尽如人意。
锻铁技术暂且不提。
嬴琮已经做好曲辕犁不耐用的准备了!
然而就是木工,进展也不顺利。
犁评和犁柱之间的缝隙,不是太过松垮就是太小卡死。
这个时期,工师的量具是规和矩。
没有卡尺也没有角度尺。
工匠们只能凭借经验和手感打磨,不同工匠造出来的东西质量差异极大。
隔行如隔山,嬴琮并不知道他前世司空见惯的量角器对工匠的意义。
嬴琮只一味挠头,他真后悔没把唐机带出来!
最终,在反复尝试下,工师终于成功做出一架曲辕犁。
然而,刚套上牛,还没走两步,犁就被土地里的草根卡了一下,之后一直走斜线。
气得嬴琮拉着犁去找售后。
工师手忙脚乱,四处检查,好一通捣鼓之后,终于让犁恢复正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工师现在每天都在祈求始皇帝早早离开此地,不然他觉得自己的九族迟早不保。
当然,工师的小心思,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有抱怨的,也有欣喜的。
一天,农啬夫给嬴琮举荐了个人。
“劝农令,有农家子闻君插秧之术,叹为神妙,愿求一见。”
嬴琮诧异,没想到此地还有农家的人。
农家主张市贾不二,公平交换。
市场上同一种商品,只要数量、尺寸相同,价格就得统一。反对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反对用欺诈手段盘剥农民。
这种朴素的平均主义,代表了小农经济的利益诉求。
同时,农家主张重农抑末,固本安邦。
这是历代统治者最喜欢的部分,当然也有他们讨厌的。
农家主张君民并耕,自食其力。
靠剥削农民来供养统治者,是不道德的。
这是农民阶层对等级压迫最本能的反抗,却遭到儒家和法家的强烈反对。
孟子甚至说出千古名言来反驳: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秦统一之后,更不可能允许“君民并耕”这种思想存在。
在法家看来,这种思想会动摇君主权威和整个统治秩序,是必须根除的“大害”。
嬴琮来这个时代这么久,还没见过农家的人!
来人名叫陈耘,乃农家名士陈相的后人。
陈相本是儒家弟子,受农家大佬许行的思想吸引,转投农家。
他不仅高调转投他派,还专门跑去见孟子,宣扬他新老师许行的主张。
引得孟子激烈反对。
辩论当然失败了。
不过,嬴琮从陈耘那里得知,陈相并没有脱离农家,而是追随老师一起亲自耕种收获,不再被世俗名誉所累。
陈耘看起来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先生。
似乎是每日耕种,他看起来和普通老农差不多,微微佝偻着背。
风吹日晒,让皱纹爬满了他黝黑的脸。
陈耘的手粗糙而干燥,有着厚厚的老茧,侧口还有皲裂的痕迹。
他的礼仪却很到位。
陈耘和当地田吏是好友,自然知道近来朝廷推广的农具和堆肥富田之法。
他身为农家弟子,很容易就看出其中问题。
当时他还给朋友建议,暂时不要推广这些东西,等其他县先施行一段时间,看看成效。
这次不同,这次是劝农令亲临,想要推行插秧之法。
田吏已成惊弓之鸟,立刻来找他问策。
陈耘却认为,插秧之法可行。
于是,他请求主动面见劝农令,以探听插秧法的更多细节。
嬴琮和陈耘相见恨晚,拉着人从早上一直聊到下午。
嬴琮比陈耘还要激动,终于有人懂得欣赏他了!
嬴琮十分装逼的从怀里掏出他写的《农业工作手册(南方卷)》。
陈耘原本并不在意。
类似的农书,他家传的并不少。
谁知道他越读眼睛瞪得越大!
“这…这这……”
陈耘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其中很多知识,他闻所未闻!
但他莫名就感受到这些措施能增加粮食产量!
陈耘郑重地将书卷合上,小心下拜问道:
“敢问劝农令,此书所着者谁?!”
嬴琮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他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他费这么大功夫写书,就是为了此刻。
这可比在扶苏面前那次爽多了!
他老爹的反应四平八稳,让他吹牛都没处说!
只有内行人,才知道他这份手册的含金量!
嬴琮故意清了清嗓子,一手握拳,用大拇指的方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陈耘激动得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嬴琮嘿嘿笑着,谦虚道:
“此不过参酌旧法,稍作更张。若有不妥,愿公教之。”
陈耘赶紧下拜:“某才疏识浅,何敢论教?!”
他再拜道:
“子言此为先人之述,然某未尝见之,未知载于何书?”
嬴琮得意道:
“自然是在皇祖父书库里,皇祖父藏书极其丰富,不知其何名也!”
很好,天终于被聊死了。
陈耘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嬴琮自得道:
“皇祖父的藏书,旁人当然没有借阅的资格。不过嘛……”
陈耘眼睛闪烁着渴望的光。
嬴琮继续说道:
“博士们皆可自由借阅!”
陈耘眸光黯淡低下了头。
大秦刚统一的时候,全国各地征召博学之士。
他一个农民,无心朝堂争斗,自然没有应征,如今却没机会了。
一想到和这些稀有古籍失之交臂,陈耘就后悔,可惜悔之晚矣。
嬴琮狡黠一笑,展露自己的目的:
“劝农令新置,正需佐助之人。公若有心,何不先来屈就一职?
“吾亦可随时借阅藏书。”
这书就是他写的,可不要拜错山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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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琮忙着推广插秧之法,造新式农具,收农家野老。
他的弟弟却过得惬意而舒适。
身为一个七岁孩童,嬴菽每天的生活就是吃、睡、玩。
外出之后,嬴菽不再被人每天盯着课业,那些繁杂的知识反而一股脑往脑袋涌。
但他连个正经老师都没有,遇到不懂的,就跑去问嬴琮。
嬴琮也不怕教坏小孩,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最后还是东陵侯看不下去了,临时充当起夫子。
此趟行程嬴菽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骑马。
小孩子刚学会一个东西正是新鲜的时候,恨不得每天都骑在马背上。
他还觉得只在客舍周围骑马不过瘾,一心想去郊外。
嬴菽去求陛下。
始皇帝每天日理万机,哪管得了小不点屁大点的小事儿。
当即挥手允了,大有一种“赶紧走,别来烦我”的嫌弃感。
但还是觉得孩子太小,要派个大人跟着。
于是魁梧的将闾临时担负起看小孩的任务。
他们此行就是为了玩,并没有公职在身,将闾只带了十几个随从,微服出行。
嬴菽并没有骑小马,而是解开小马身上所有的约束,让它自由自在奔跑。
嬴菽今日乘骑的是踏雪。
小马身体还非常柔软,容易受伤,还不能乘骑。
嬴菽之前最多让小马带上鞍具,牵着它行走。
他出来玩,向始皇帝求了踏雪,有踏雪在,小马非常好管束。
小马还在哺乳期,嬴菽也不担心它乱跑。
嬴菽坐在马背上。
马镫的位置稍微有些不舒服,嬴菽调整自己的坐姿,很快就能轻松驾驭它。
他们选择正午出行。
冬日的阳光正好,即使骑马也不感觉寒冷。
踏雪是一匹性情很稳定的母马,嬴菽越骑越顺畅,速度也越来越快。
他一马当先,挑衅道:
“叔父,以小溪为终点,先到者胜!”
嬴菽是个刚学会骑马的新手,踏雪是匹还在哺乳期的母马。
作为弓马娴熟的中车府丞,将闾原本可以轻松超越嬴菽。
但他害怕一时激起小孩子的胜负欲,担心嬴菽为了胜利逞强,再发生不可控的危险。
将闾刻意压低速度,不远不近的坠在嬴菽身后。
嬴菽轻松取胜。
跳下马时,那样子别提多得意了。
将闾也不在意。
他被委派了看孩子的任务,实际上和休假差不多。
这一趟随陛下出行,将闾开拓了不少眼界。
吴地的冬天,远没有咸阳寒冷。
四周的树木并不全是光秃秃的,还有一些仍然保持着翠绿。
小溪周围是一片开阔地,更远是参差不齐的树林。
树下积攒着枯黄的厚厚落叶,踩上去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侍卫们围坐在树下,很默契的和主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经过一段时间快速奔跑,马儿需要休息。
将闾和侍卫们的马匹都在一旁悠闲地吃着青草。
尤其是小马,已经跑到溪边咕咚咕咚喝起水来。
嬴菽也蹲在小溪边,好奇地看东看西。
溪水很浅,将闾也不担心他有危险。
“叔父,水里竟然有鱼!”
“叔父,快看,石头缝里有冰!”
小孩子总喜欢大惊小怪,嬴菽捧着一块薄薄的冰片,跑过来向将闾炫耀自己的发现。
等跑到跟前,冰已经融化了。
将闾瞥了一眼嬴菽冻得通红的小手,不屑道:
“冰有啥稀罕的,这个时节,咸阳河里多的是!”
嬴菽不理他,气鼓鼓跑开了,将闾耳根清净不少。
将闾也不在意,嘿嘿笑着,半躺在河滩的碎石间晒着太阳,没注意嬴菽越走越远。
忽然——
将闾意识到不对,大地有轻微的震动。
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将闾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大喊道:“菽儿!”
此时就在嬴菽所在的方向,一匹骏马疾驰而来。
其马通身漆黑如缎,油光发亮,它的四个马蹄却是雪白色的。
马的眼神凶狠犀利,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有一彪形大汉骑在马上,那人看见嬴菽,嘴里还在大喊着什么。
如果将闾能懂吴语,就知道他在大喊的是闪开闪开!
将闾虽然没听懂,但他一下就看出来,那个男人的马失控了。
他三步并做两步快速跑到嬴菽身边,抱起嬴菽转身,堪堪躲过狂暴的骏马。
可乌马踏溪而过,全力冲刺,马蹄踩起的水花,溅得将闾和嬴菽满身都是。
侍卫们此时也围拢过来,似乎将闾一个命令,他们就能把刚才骑马那小子捉回来!
将闾顾不上自己身上的水,半蹲下身仔细检查嬴菽的状态。
他在嬴菽身上左看右看,问道:
“菽儿,可有何处受伤?”
嬴菽也被突然的变故吓得不轻,他小脸惨白,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一群家仆模样的人由远及近。
那些人看起来很急切,并没有停下和将闾等人说话。
将闾一下就明白这些人和刚才惊马的汉子是一伙的!
他怒从心底起,咬牙切齿道:
“上马!马匹惊奔险些伤人,以为跑了就可以逃脱责任?!”
“今天我非要追上他,让他给我们道歉不可!”
将闾吹了一声口哨。
他的坐骑停下吃草,快步奔至将闾身前。
将闾将嬴菽抱上马。
菽儿刚受了惊吓,他不放心嬴菽单独骑马。
众人很快朝那伙人远去的方向狂奔。
战马无论是爆发力还是耐力都远远优于普通马匹。
他们很快赶上了刚才那伙人,能看见那匹失控的黑马。
乌骓已经在山林间疯跑了一二十里路,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项羽看准机会,瞄准旁边一株合抱粗的老榆树,双腿忽然一紧,左臂如巨蟒般缠住树干,右臂同时将马颈往怀里猛地一带。
他以自身为纽带,牢牢把狂奔的乌骓拴在了榆树上。
乌骓哪里肯服,四蹄死死蹬住地面,脖颈拼命朝外挣。
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根部泥土一寸寸地崩裂开来。
项羽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虎口因为发力而渗出丝丝鲜血,但他脸上那股沉静的神色却始终未变。
树根终于被连根拔起,轰然倒向一侧。
可就在这一刹那,乌骓的力气也仿佛被掏空了。
它踉跄了两步,垂下头,似乎终于承认了它的新主人。
嬴菽目睹这一切,惊得小嘴都合不拢。
他侧头对将闾不确定道:
“还……还要让他道歉吗?”
将闾吞咽一口口水,发出清晰的咕咚之声。
慑于对方强横的武力而心存忌惮,却又碍于在后辈跟前的脸面而不愿退让,这位秦公子生平第一次陷入如此尴尬的两难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