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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也没矫情,站起身,很快穿好衣服,仔细理了理衣袍,将衣服上的褶皱都抹平。

“痛否?”嬴政问道。

二凤一怔。

已经有多久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了。

在军队里,他是所向披靡的将领,是所有人的精神领袖。

在朝中,他是帝王,即使重病缠身,也从不敢荒废朝政。

痛又如何?

会让他裹足不前吗?!

前世常年与病痛为伍,二凤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了。

然而他嘴上说的话却完全相反。

二凤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痛,痛甚欲死!

“然此不足为苦。至肤愈时,其痒若抓心挠肝,譬犹千虫万蚁遍体蠕动,实难忍也。”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夸张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还狠狠打了个激灵,仿佛浑身已经爬满虫蚁一般。

嬴政本来满心满眼都是关切,看到二凤这夸张又略带猥琐的表现,又心疼又好笑,骂道:

“朕观尔伤未甚!纵以荆条笞之,谅亦无妨!”

他说完还朝台阶下掉落在地的荆条挑了挑眉。

二凤笑嘻嘻道:“儿知大人爱儿也。”

始皇帝不置可否冷哼一声。

二凤暗自在心里点了点头,这才是他熟悉的始皇帝。

对味了。

刚才嬴政突然郑重的关心让二凤很不适应。

经过短暂的交锋试探和情绪宣泄,这两位终于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谈事情。

二凤将其中一个托盘里的一团绒布小心打开,呈给陛下。

嬴政好奇,正要拿起来仔细观察。

二凤拦住他:

“陛下且慢!此物危险!

“此乃赵成射臣之箭,其镞涂毒。”

二凤道:

“陛下几失臣矣。”

嬴政面色平静,袍子下的手却紧紧攥紧,指甲都掐进掌心里。

刚才被荆条的刺伤也在隐隐作痛。

这些细微的生理性疼痛比不上他心痛的万一。

若是自己儿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暗害了,他怕是要疯!

二凤仔细观察嬴政的表情。

始皇帝的反应几乎和他预料的大差不差。

这支毒箭是二凤特意准备的。

当时战场那么乱,谁知道那支箭是哪支箭?!

陈平在救火的途中发现,昭府的花园中竟然混着乌头。

于是他在打扫战场时,便将乌头根茎的汁液悄悄涂在箭矢之上。

这根幸运的箭矢便成为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

这是赵成、赵高蓄意谋害长公子的罪证。

整个过程悄声无息避着所有人,偏偏“恰好”让二凤看见。

二凤自然能领会陈平的心意。

不知不觉就能占领道德高地。

他当然不会错过陈平创造的机会,将自己差点被毒箭射中的消息宣扬得人尽皆知。

始皇帝深吸一口气。

赵成死就死了。

赵高聪明能干,就这样死了着实可惜。

况且赵高对他有大用。

蒙氏兄弟是大秦肱骨之臣。

蒙恬在外,手握三十万重兵。

蒙毅在内,担任郎中令,掌管宫殿和各个门户的郎官。

如果没有制衡他们的人,始皇帝怕是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

别看他经常让蒙毅伴驾,出则参乘,入则御前,这何尝不是一种人质呢?

蒙氏兄弟忠心不二是一回事。

自己能不能压住他们,让他们即使想反也没能力反,是另一回事。

二者并不冲突。

赵高和蒙毅是死仇, 一直是他牵制蒙氏兄弟的棋子。

现在赵高没了,平衡一瞬间被打破,确实有些棘手。

想到这,嬴政有些怨念,说道:

“先持兵刃、杖棒、拳脚殴人,被殴者拒而反击,致伤人死,不以斗杀伤论。

“赵成先犯尔,尔拒之,可不论罪。

“然赵高何如?

“尔杀朕之中车府令,独不念朕何以出行?

“尔若果怀孝悌之心,当贷其命,使其尽职!”

嬴政无法直接说,自己是利用赵高和蒙氏兄弟之间的恩怨,提防他们。

因为身份摆在那里。

扶苏是储君。

立储之后,储君也是朝堂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以扶苏和蒙恬的私交,他们基本可以被划为一派,用扶苏制衡蒙恬几乎不可能。

嬴政只能这样委婉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还没成太子呢,就这么会给自己捅娄子。

嬴政已经基本可以预见,未来扶苏成为储君之后朝中鸡飞狗跳的场景。

二凤听到嬴政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瞪大双眼。

他杀了赵高,始皇帝居然敢说他不孝。

他这样做,

不仅避免了嬴政成为咸鱼的命运,还除掉这个搞垮大秦的罪魁祸首,保住始皇帝一生的心血。

天下再没有比他更孝顺的人了好吗?!

二凤当即不客气道:

“大秦律令,人皆当守,即使惠文王也不例外。

“赵高尝犯死罪,陛下以其有用而赦之,彼未尝受律之刑,岂非废法耶?!”

当年商鞅变法,惠文王嬴驷还是太子时,犯了法。

商鞅说,太子是储君,不能够肉刑加身,于是惩处了负责管教太子的两位师傅。

太子太傅公子虔劓刑,太子老师公孙贾黥刑。

而始皇帝因为赵高办事勤勉得力,不仅赦免了他,还恢复了他原来的官职与爵位。

若是嬴虔和公孙贾他日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嬴政想要为自己辩解一二。

二凤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赵高敢触必死之律,足可见其对律令全无敬畏之心!

“慢法之人,有一必有再,有再必有三。

“且赵高通晓律令,犯奸之害甚险于愚民。

“彼熟法条疏漏,必寻隙舞法!”

二凤被陛下开恩赐座,此时他跪坐于席垫之上,后背挺得笔直,继续输出:

“陛下法外开恩,赦其死罪,本欲以德感化。

“岂料彼不怀恩,暗藏祸心,反害陛下子嗣!

“此等忘恩反噬之辈,岂非养虎为患?!

“今不早除,安得待其祸乱宗庙,而后除之?!”

二凤这话说得太有底气了。

子婴上台时,秦朝气数已尽,他只有投降一条路可走。

即使如此,子婴也要拼死除掉赵高。

足可见这人多招人恨。

他不过杀了该杀之人,何罪之有?!

二凤理直气壮地连续反驳,让始皇帝根本没有找到机会再质问。

嬴政生气。

感情他没了中车府令,连责问两句都不成?!

那他的东巡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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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才不关心始皇帝能不能东巡。

在他看来,若是赵高之死能阻止始皇帝东巡,那简直是大功一件。

始皇帝的突然离世和东巡劳累脱不了关系。

想想看,大半年的时间每天都在路上跑,还只能窝在狭小的马车上,就是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更何况,六七月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卫暮这么年轻都中暑了,更别说始皇帝一个知天命的老人了。

以二凤现在的积累,始皇帝即使突然病故,他也有信心自己能成功坐上皇位,也有能力稳住局势。

甚至,始皇帝按照原有历史轨迹走完一生,才更符合二凤的利益。

可二凤本能的不想让嬴政死。

嬴政计划东巡这件事已经很久了。

因为荧惑守心事件,帝国内部人心浮动。

在先秦时期,人们认为祭祀山川可以平息天地异象,保佑大秦无天灾、国祚绵长。

嬴政必须进行一次大的巡游行动,祭祀旧六国故土的名山大川,以安抚关东六国的民心,稳固疆域。

赵高虽然有野心,但其出身寒微,身后没有尾大不掉的家族势力,非常好控制。

其任职以来办事也十分合自己心意。

想到赵高传给自己的文书,嬴政更气了。

赵高向来谨慎,出手必然一击毙命。

他必然已经掌握了昭氏的证据,才敢这么逼扶苏,不然事后他也无法脱罪。

想到这,嬴政看向二凤的眼神隐隐含着一丝怨气。

二凤刚刚慷慨陈词,彻底把赵高定性为该死之人,此时正是得意之时。

在始皇帝眼里,扶苏身形笔挺,下巴微扬,气势全开。

简直和自己养在上林苑中的小孔雀一模一样!

始皇帝没有直接为赵高辩解,他微笑着,循循善诱道:

“尔能守正不阿,甚善,朕深悦之。

“汝实言告朕,沉璧主谋,果昭氏乎?

“朕忆芈夫人昔常入咸阳宫,厚待于尔。若果昭氏,朕为尔故,可曲宥之。”

这话说得十分漂亮,既拉近和长子的关系,又能体现自己的宽仁大度。

威严中带着一丝温情。

二凤却警铃大作。

他知道,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必须咬死了绝不承认。

二凤一旦承认这件事,就说明自己和昭氏有瓜葛,并且准备挑战皇权。

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不能容忍的。

即使始皇帝真如承诺的那样不追究昭氏的罪责,

但自己在始皇帝心里,也会被打上“否定”的标签。

储君又如何?

以现在朝堂的局势和始皇帝的威势,储君不是想废就废?

更何况自己还没有走正式的流程呢!

始皇帝随时可以换人。

所以二凤绝不能认!

但也不能直接拒绝,那是欲盖弥彰!

二凤选择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只隐藏关键的一点点信息。

他说道:

“臣不知……”

这话一出,始皇帝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二凤低头作凝眉思考状,接着说道:

“臣查得当年所投湘江之璧,本为一对。

“而另一块在……”

二凤适时停顿,关于王后这个话题,显然是父子间最大的隔阂。

而二凤今日要做的,就是消弭这个隔阂,让父子同心。

不然纵然赵高死了,难保不会出现什么张高、王高!

二凤抬头看了看始皇帝的神色,见始皇帝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悦。

他郑重行了一个稽首礼。

而后起身,他十分为难地吐出了“母亲”两个字。

“母亲……”

“在母亲手中……”

二凤唇线紧紧抿着,低着头,不去看上首的始皇帝,继续说道:

“二璧玉质、形制几无不同,惟谷纹稍异,然巧匠亦可雕至全同。”

“陛下之璧沉于江,母之璧传至臣手。

“臣赐予府中楚美人,后辗转流入昭氏。

“由此观之,昭氏实有嫌疑。

“然赵高买通昭叔言,窃去此璧,致昭衍夫妇无以自明,终以死证清白。

“叔言既死,其身与居处皆未寻得此璧。

“当日昭府又起大火,救者数百,璧或于混乱中遗失,亦未可知。

“故究竟是叔言窃璧,抑或昭氏夫妇畏罪自尽,今已无从查证矣。”

二凤巧妙地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不直接否定嬴政的猜测,而是讲出现状,让这个案子无法定案。

昭衍和芈夫人已经死了。

若嬴政执意追究,扩大案情,株连更广,则必须拿出确定性的证据。

否则,连高层楚裔势力都因为莫须有的罪责无法自保,中下层更是人人自危,势必也威胁到政权稳定。

保持现状,对大家都有利。

昭氏已经倒了。

昭伯临和昭仲承远走他乡,无力再承担大局。

楚系无法再兴风作浪,保证了秦廷的利益。

从昭氏来看,他们犯了夷三族的重罪,最后还能保全苗裔,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但嬴政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不满意,他质问道:

“尔何故以璧赐人?意欲何为?

“欲结昭氏,其志安在?!”

这话问得就非常重了。

结党营私,这无论放到哪个朝代,都是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个问题若是回答不好,可能之前所有的铺垫和努力都白费了!

但始皇帝既然愿意问他,就代表这件事有转圜的余地。

二凤立刻起身避席,走到大殿正中央郑重行礼,长跪不起,悲怆道:

“陛下以此问臣,岂欲置臣于死地耶?!”

二凤的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臣非石中所迸之精怪,亦非山中所生之妖孽。

“臣有母,有父,乃血肉所养之人。

“陛下恨昌平君之叛,故深恶臣母。臣知之。

“然臣母十月怀臣,臣承其恩而生。

“臣一入殿,陛下问臣知罪否。臣曰知罪。

“何罪?

“臣之生,即臣之大罪也!

“他人可詈臣母,可忘臣母,可抹臣母之名于史册。

“然臣不能。

“生我者,吾安可弃?!

“陛下削其迹、禁人言、毁其牒,可也。

“然臣活在世上,一日尚存,便证臣母之存在。

“陛下何不将臣一并诛除?!”

(ps:这一章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