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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二凤到达咸阳。

一大早起,二凤大吃了一顿。

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必须吃饱,保证足够的体力。

他简单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袍,仔细梳妆打扮一番,用一根木棍簪好头发,然后才戴冠。

之后,二凤才带着自证的证据、陛下的诏书、兵符以及请罪用的荆条去往咸阳宫。

这趟他只打算带上魏起和陈平。

他们一个是陛下安排在自己身边的探子,另一个是自己的家令。

二人皆是心思缜密之人。

他们面圣时虽然没有机会开口说话,但能观察始皇帝的动作和微表情,事后帮自己参详。

马车停在宫门口,二凤摘掉冠,脱下鞋袜,赤着脚走在地上。

免冠徒跣,算是先秦时期请罪文化的一种。

冠为士大夫身份象征,代表着爵位和体面。

去冠等于自弃身份,降为罪人。

周礼中入室方能脱履,行路时必着履;当众赤脚是自失仪容、躬身认罪的体现。

这在先秦是非常重的谢罪礼仪,身份越是尊贵,这谢罪礼就越重。

代表着放弃社会尊严的悔过。

更常见的是肉袒,比免冠跣足更重,代表甘受严厉肉体惩罚以谢罪。

比如廉颇负荆请罪这一事件中,廉颇肉袒负荆,也就是不穿上衣,背了一根荆条,以此来向蔺相如请罪。

二凤实在做不出来,咸阳宫里人来人往,太羞耻了。

魏起和陈平作为公子的随从,当然不可能比公子穿得齐整。

但二凤事先并没有通知他们。

“请公子稍候。”陈平说道。

随后,陈平和魏起也脱去冠冕和鞋袜。

二凤心中十分满意,却也有些愧疚,叹道:

“累尔等受辱,吾为主人,实无能也!”

陈平和魏起几乎是同一时间跪下顿首行礼。

陈平回道:

“主辱臣死,主忧臣劳。

“吾等惜命不死,惟欲他日效忠于君。君言如此,使吾惭愧至甚,恨不得即死。”

魏起也跟着附和道:

“吾与家令同心!”

二凤是知道陈平的性子。

不管陈平内心如何想,他如此表态,还是让二凤十分受用,当即将两人扶了起来。

他说道:

“吾陷绝境,犹得二君相从,甚幸也。”

二人连称不敢。

安抚好自己人,二凤赤着脚,一步一步朝嬴政的大殿走去。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宫人都不敢多看长公子一眼。

如今已经是夏末秋初,昼夜温差大,地上微凉。

咸阳宫的石板路,每天都会被宫人仔细洒扫,并没有硌脚的石子。

二凤保持着匀速的步伐,一步一步迈向嬴政所在的正殿。

早已得到消息的嬴政,此时还在批阅文书。

这份文书已经在桌案上放了很长时间了。

嬴政又一次从头阅读,读了两句,就忍不住抬头张望,回过神来,复又看文书,已经不知道读到了哪里。

他将文书一卷,不看了,瞎耽误功夫。

嬴政没想到扶苏居然免冠跣足来请罪,心疼的同时又有些生气。

他可是自己内定的储君啊!

随随便便就抛弃自己的身份,自甘堕落,留下污点,日后怎么让天下人服众!

恰在此时,内侍来报:

“长公子已经行至殿前,跪在殿外。”

嬴政咬牙切齿:

“彼非好请罪乎?令其长跪殿阶之下,以自思过!”

内侍委婉地将话传到二凤耳中。

二凤没想到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始皇帝竟然连他的面都不愿意见!

非要逼着他脱光衣服吗?!

二凤额上的青筋跳了又跳,他狠狠深呼吸了几下。

他在心中默念:

那是我爹,那是我爹,那是我爹……

不就是脱衣服吗?!

受伤包扎之时,也不是没露过!

我忍!

大丈夫能屈能伸!

韩信还能忍胯下之辱呢,自己有什么不能忍的!

额…

话说胯下之辱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没有。

二凤意识到自己思维跑偏,赶紧收回思绪。

这一下好像也没那么气了。

冷静,自己来之前不是已经想过最坏的结局吗?!

二凤跪在地上,开始缓缓拉扯腰带。

他前来请罪,本来就没有带过多的装饰。

他的腰带也十分朴素,玉器宝石一个也没有。

一件一件衣服被脱下,外衣,中衣,里衣。

二凤露出了赤裸的上身。

原本穿着衣服时还看不出来任何异常。

此刻他脱掉衣服,露出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有些地方刚刚结痂,又因为骑马奔波,伤口好得不彻底,还在丝丝缕缕渗血。

还有些一看就是旧伤。

伤口颜色和其他地方肤色明显不同。

那些疤痕有长有短,交错纵横,泛着深浅不一的肉粉色。

一看就不是在同一场战斗里受的伤。

大殿门口的宫人们忍不住朝长公子身上看去,又赶紧收回目光。

他们不禁心生恻隐。

听闻在九原时,长公子每战必身先士卒,战报上却从不提他的伤。

他们都只当是下面人吹捧逢迎。

如今看到长公子这一身的伤,他们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二凤在前面脱衣服,跪在他身后的魏起和陈平当然也不能干看着。

他们将自己带来的托盘放置于地上。

也开始动手脱衣服。

魏起那日去大郑宫搬救兵,基本避开了中途最残酷的战斗。

他只在援军赶来时,加入战局。

并且魏起当时穿着甲,并没受什么太重的伤。

脱掉衣服时,魏起身上只隐约可见少量已经结痂的伤口,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旧伤。

陈平更尴尬。

他的皮肤本就洁白如玉。

从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

即使成了公子的家令,也没有参加过一场真刀真枪的战斗,纯纯的辅助人员。

长公子不仅听之任之,还会主动给他安排到后方工作。

现在可倒好。

他的身上一道疤痕也没有,被阳光一照射,白得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平简直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快要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说每个人分工不同,但今日之后,天下人都知道他打仗时躲在后方了。

陈平本就因为容貌出众,引人侧目。

他即使出身微寒还能破格被长公子委以重用。

今日之后,咸阳城中,关于陈平的身份猜想又多了一个。

长公子身先士卒的传闻,也蒙上了一层桃色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