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夫人说道:“您托楚美人捎来的那枚玉璧……”
二凤当即就想矢口否认。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芈夫人很明显察觉到长公子的态度,意识到自己失言,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那枚玉璧与陛下投诸水中的玉璧,本为一对。
“同出一璞,纹饰相合。
“先王后虽已仙逝,陛下仍佩那璧,未尝离身。
“或许他对先王后所为,亦有不尽之苦衷。
“湘夫人或因此,终不相咎。”
这是什么父母爱情!
二凤仿佛无意间吃到了了不起的大瓜!
那个历史上没有立后,整天只知道冷脸批奏章的祖龙,还有这一面?!
用嬴琮的话怎么形容来着?
哦,对了。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二凤觉得这句送给始皇帝再贴切不过了。
但显然,芈夫人并不只是想说先王后和祖龙昔年的恩怨情仇。
二凤期待地看着她。
只听芈夫人继续道:
“昔王后仙逝,陛下决意灭楚。
“既并天下,竟不立诸侯。吾等身介秦楚之间,仿若浮萍无根。”
“然陛下厚君,谆谆诲之。
“吾等楚室外亲,虽遁迹山野,亦稍得慰。”
“然……”
芈夫人说到这里,不自觉攥紧自己的裙摆,多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今年岁初,陛下弗顾众谏,竟贬君于上郡!
“我等由是绝望!
“陛下宠少子,欲废长立幼,此吾等所绝不能容也!
“吾属虽失势,然泥人犹有三分火气。吾等安得不奋力一搏?!”
说到这儿,后面的事,二凤大概明白了。
芈夫人等人假借湘夫人的名义,以“沉壁复返”为由头,提醒嬴政不要做薄情寡义之人。
只听芈夫人继续说:
“今岁星逆行,荧惑守心,此天变也。
“陛下大期将至,人心浮动。
“然储位久虚,而君又不在咸阳。
“一旦山陵崩,社稷恐为他人所夺。
“吾等欲挟此天时,请陛下立君为嗣。”
二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始皇帝岂是那等任人拿捏的主儿?!
什么沉壁复返?!
历史上,始皇帝压根鸟都不鸟,该巡游巡游,该不立储还是不立储!
虽然二凤来了以后,天上掉下个太子头衔,但这和楚系外戚真没多少关系。
他可算是理解扶苏为什么自杀得这么爽快了。
有这样一群会搞事的亲戚,扶苏妥妥是被牵连的啊!
这个案子破案根本不算复杂。
也就是历史上,没有抓住山鬼,无法证明这件事是人为谋划的。
没有证据,就不能给昭氏一族定罪。
但这并不表示始皇帝就没有对他们有所怀疑。
毕竟宗室籍册上关于玉璧流转的记录清清楚楚。
或者在原本的历史线上,昭氏众人被始皇帝秘密处理了,并没有被史书记载下来。
无论如何,这件事扶苏难辞其咎。
二凤面色复杂。
“姨母,汝辈竭智尽力甘冒风险以立吾为嗣,其意竟何在?”
这到底是图个啥呀!
二凤想不明白。
以前长孙无忌、尉迟敬德逼他谋反,是因为他如果不反,这些人根本活不下去!
可这些楚系外戚,他就不太懂了。
昌平君事件之后,始皇帝并没有揪着他们不放。
他们和其他秦人享有相同的权利。
甚至因为祖辈蒙荫,这些人大多享有大夫或者卿的爵位。
芈夫人扯出一抹笑,叹道:
“吾之先世,本楚裔也。
“昔先祖去乡入秦,携四方才俊,率能士奇人,历数世经营,辅秦以强。
“然秦旋踵灭楚,故土倾覆,族人流离,归途永绝。
“老妇每念及此,常怀愧怍。
“吾等生于秦地,身承楚脉,非秦非楚,进退失据,既不为秦人所全信,亦不复为楚之旧族。
“唯赖族人相扶,方得苟存于秦。
“今至吾身,朝堂之势日衰,权柄渐微,无以庇护亲族,安其生计。
“是以吾欲求权柄,护我楚裔一脉,于强秦之中立足长存。”
权力就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他们背井离乡,破家灭国。
若连在秦廷高层的话语权都没有,这几代人的努力岂不都成了笑话?!
芈芷没有说的是,这并不是她个人的意愿。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去冒险。
可他们华阳君一脉,注定承担了太多人的期待。
所以当夫君和长子决定要冒灭族之险、谋划大逆不道之事的时候,她也并没有制止。
能推扶苏上位,搏个从龙之功自然再好不过。
即使不能,她至少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全了她与先王后的情谊。
芈夫人看向扶苏,眼神温柔。
真好啊,扶苏竟然从没体会过他们身处夹缝中的这种惶惶无所依之感。
看来陛下确实把扶苏保护得很好。
芈夫人又叩首,沉声道:
“公子毋过自咎。
“吾等受先王后之璧,误解君意,故行此大逆之事。
“今使公子两难,实皆吾等专断之罪。”
二凤听得一阵牙疼。
虽然芈夫人说的是事实,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怎么这么奇怪呢?!
就好像是自己为了撇清责任,故意不承认是自己指使的一样!
通过芈夫人的讲述,二凤大概拼凑出事情真相。
扶苏将先王后的玉璧辗转交到昭氏一族的手上。
昭氏默认理解为扶苏需要楚系势力的帮助,拥他上位。
这种事情不需要明说,他们是心照不宣的政治同盟。
昭氏一族和扶苏有情感和利益羁绊,当然会无条件站在扶苏一边。
这件事,原本可以徐徐图之。
但是今年初,情况大变。
先是扶苏被赶到上郡,昭氏无法获得扶苏的动向。
紧接着又是楚美人之死,王葭清理门户,昭氏埋藏在扶苏身边的探子一下子被拔了个干净。
接连不断的变化,打得昭氏措手不及。
再加上天象的变化和流言的传播,局势愈发复杂。
一旦始皇帝突遭不测,远在外地的扶苏在王储竞争中极为不利,可能等他回到咸阳,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陛下召扶苏从九原回咸阳不过一日,又派他前往东郡。
说明陛下根本不愿意扶苏在咸阳多待。
这不是对储君候选的态度。
如果连咸阳都待不了,怎么结交中枢重臣、卫戍郎官?
一点势力和人脉也没有,如何在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中取得最终的胜利?!
很显然,在他们看来,扶苏已经被始皇帝踢出继承人名单了。
这些因素都促使昭氏铤而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