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对扶苏中间长篇大论的分析不感兴趣。
他不愿意立储,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扶苏得出的结论,显然甚合他的心意。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准备放过。
不过嘛……
始皇帝放下玉璧,抬头看向扶苏,说道:
“及朕之年,孙辈亦可独任一隅。彼等忧之,亦其宜也。”
二凤立刻警铃大作。
始皇帝一辈子要强。
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年老!
连旁人提起年龄问题,他都要急眼。
要不是这样,那些臣子们直接劝谏让陛下立嗣就好了。
用得着兜这么大的圈子,搞什么沉璧复返?
二凤当即跪下稽首,痛心疾首叹道:
“大人言辞,而痛彻心髓。
“大人春秋正盛,精力方强。
“四海之广,犹待大人以理。
“吾等子女,皆仰赖大人荫庇。
“儿惟愿大人万寿无疆,长享国祚,勿生此颓唐之念也。”
始皇帝笑道:
“尔前自谓已长,欲早分朕忧,今却云全仗朕,岂不自相矛盾?”
二凤想要反驳。
始皇帝并没给他说话的时间,他继续问道:
“扶苏,尔可知嗣君之道乎?”
嬴政擅长打直球,问问题也相当直白。
跪在地上的二凤被打得措手不及。
他直起上半身时,脸上还带上明显的错愕。
始皇帝显然对长子露出这副神情十分受用,他笑得有些得意。
二凤确实被这个问题难倒。
当皇帝他是内行,当太子他可就是外行了。
二凤是当过太子,可他却不知道正常情况下应该如何当太子。
那太宗陛下是怎么当太子的呢?
逼李渊下诏:“自今以后军国事务,无论大小悉数委任太子处决,然后奏闻”。
往朝廷核心安插自己的嫡系人马。
彻底消除潜在威胁,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几个儿子全部处死。从肉体上消灭敌人。
颁布大赦令,安抚前太子和齐王旧部,重用魏征。
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大赦,免除了百姓拖欠的赋税,收拢民心。
这些二凤是一条也不敢说!
他迟疑道:
“臣不知。”
嬴政笑道:
“尔当学之处犹多。”
二凤心神巨震。
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可是,这可能吗?
自己一手带出来的朔风营属于边军,根本没机会进入咸阳。
让自己当储君又不允许自己培植党羽心腹?
先前二凤推荐的东郡尉和濮阳令,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动静。
他去东郡,那二三百亲卫也只算是临时借调到他麾下。
当了太子,会重新从中尉中选拔太子卫戍部队。
那他这个太子如何自保?
二凤在咸阳几乎是孤家寡人。
难道他这个太子只是个摆设,是始皇帝安抚内部情绪的工具?
或许还能吸引敌对势力,用来钓鱼?
始皇帝像是看出来他的心中所想,说道:
“昌武侯资历深厚,足可以胜任东郡尉。
“然官吏迁黜,不可率意而行。
“依常制,须岁终考课既毕,方得调易。
“通常年初至春三月,为任免之期。”
始皇帝难得耐心给他解释了原因。
意思是现在官吏的考核周期还没有结束。
虽然东郡守和东郡卫在治理地方时,犯了大错,但这些要等考核定档之后,再做处置。
始皇帝说的,二凤都理解。
频繁的进行官员调动,不利于施政的稳定性。
除犯不可饶恕的大错,比如涉嫌谋反。
大部分郡守和郡尉,在一个地方一待就是很多年。
昌武侯算是解释了,那卫暮呢?
二凤问道:
“濮阳令何如?”
始皇帝没想到扶苏还惦记着这件事,他敷衍回道:
“卫君之子,不是合适人选。”
二凤说道:
“卫暮世居濮阳。
“熟其地势,备悉民俗、风土及豪右之底细,故能因宜施治,以安一方。
“且彼虽为卫君之子,然卫君角举族已徙野王。
“卫暮在濮阳为官,与朝廷所命他吏无异。”
始皇帝听得心头火起。
感情你也知道卫暮世居濮阳!
那是简简单单迁走就能够解决的吗?
没看到卫暮几乎没在濮阳长大,但对濮阳的影响力还在吗?
这小子居然一点不警惕,还准备直接任用他为濮阳令?!
始皇帝压着怒气说道:
“尔竟如此赏识卫暮,非用彼不可乎?
“即用之,何不移他处,偏留濮阳?
“尔不畏其抗命乎?”
二凤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才哪到哪啊。
当初契苾何力降唐,二凤直接把人安排在了富庶又关键的河西走廊一带。
后来太宗不仅把宗室女嫁给他,还把镇守玄武门的重任都交给契苾何力。
可以说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对方,也没见契苾何力生出异心!
薛延陀叛乱,契苾何力被族人出卖,送到敌方首领的面前。
敌人要求他投降,他竟然割下自己的左耳,表明自己永不背叛大唐的决心。
消息传回朝中,人人都说契苾何力必然投敌。
李世民根本不信,还说“此人心如铁石,必不背我”。
不仅如此,太宗还以和亲为代价,换回契苾何力。
人的信念和情感都是相互的。
你越是怀疑和提防对方,对方越容易和你离心离德。
今天任用卫暮,在野王的卫君一族就不会轻易站到反秦势力那一边。
其他六国旧民也能看到家族未来的希望,不会轻易的搞事情。
二凤直言道:
“方今六合定一,六国遗宗虽土崩瓦解、流散四方,然累世基业深厚,族党盘结,旧根未除。
“彼等常怀亡秦之志,蓄不臣之心。
“推其缘由,皆因旧日封地、权禄尽被收夺,切身之利一无所存。
“朝廷稍加笼络,征其贤才,授以郡县微职,引之入秦官吏之制。
“予以进身之途、谋生之路。
“则旧族之心可缓,怨怼之气可平。
“倘一味遏抑,绝其仕途,塞其进取之望,断其生存之途,
“彼身无所容,志无所伸,困穷日久,必生异心!
“人处穷途,必如困兽被逼,铤而走险,私蓄异谋,为天下之患。
“此理明浅,愿陛下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