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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武侯叹息道:

“军无主,犹人无魂。

“此事须假以时日,方可渐复。

“武城侯来此何事?”

王离一拍脑袋,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某得扶苏书,关东形势危急,亟需人手。

“吾思之再三,惟君可任。

“不知君意何如?”

昌武侯没想到长公子给王离写信也提及此事。

“东郡形势已经危急到如此地步了吗?”

王离叹道:

“一郡郡治,竟然藏有群盗百余人,意图行刺!

“此已见也。

“其匿于暗者,不可胜计。”

昌武侯面色变换不定:

“竟然如此猖獗!”

王离郑重地点点头。

昌武侯说道:

“既如此,我去。”

二凤想要运作昌武侯来东郡当郡尉。

一来是能够稳定住东郡的局势。

二来是想谋取朔风营的指挥权。

昌武侯常年从军,对陛下的忠心毋庸置疑。

再有他毕竟是王离的人。

真让他违抗军令,进咸阳勤王,怕是不可能。

昌武侯离开后,朔风营的指挥权大概率会落在他的嫡系李必手里。

昌武侯还有个旁人比不了的优势。

虽然昌武侯时常渴望打硬仗。

可他所在之地,似乎冥冥之中总能避开最激烈的战斗。

堪比人形平安符。

有他在东郡镇着,希望东郡也能平安无事吧。

九原县宫人驻地不远处,

许许多多的宫女正在热火朝天地工作。

葵姜等人到九原已经好几日了。

经过简单的休整之后,她们便陆续投入到劳作之中。

每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采麻的女人便已出了门。

这天,她们三三两两地走在田埂上。

葵姜用布条将碍事的长发全部裹了起来。

她的裤脚卷到膝弯,背着背篓,篓里还装着一把锋利的镰刀。

连日的劳作,让她娇嫩的手掌磨出了血泡,她却没有叫苦。

葵姜是一名女官,也是这批宫女的管理者。

她必须以身作则,让这些娇生惯养的女人们学会习惯九原的恶劣气候。

活下来。

她原本是齐王宫殿的宫女,被秦人掳到咸阳,又从咸阳被赶到上郡。

齐国是当时最着名的纺织业中心之一,其丝织品以精美的工艺出名。

制作的冠带衣履更是名满天下。

更是能生产罗、绫、绢、绣、帛等多个品种的精美织品。

代表产品齐纨,细腻光滑,素净致密,价格高昂。更是“纨绔子弟”一词的由来。

葵姜在齐地时,就凭借一手出色的纺线织布技术,成功升任女官。

按道理,像她这样的手艺人,到哪里都不缺一口饭吃。

可始皇帝并不信任她们。

或者说他不信任从六国而来的所有宫人歌姬。

她们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束之高阁。

能被允许的活动范围小得可怜。

她们和咸阳宫的普通宫女还不一样,并不需要侍奉嫔妃的饮食起居。

更像是被陛下收藏,并且不被想起来的玩具。

饶是如此,葵姜还是很乐观。

比起吃不饱穿不暖的普通人,她们能获得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虽然也伴随巨大风险。

哪天皇帝不想养了,可能一杀了之。

可葵姜别无他法。

谁知道陛下竟然把她们送给长公子,赶到九原这个偏远之地。

一路行来,越走越荒凉,姐妹们吃了不少苦。

甚至流言四起。

说陛下打算杀死她们,可是碍于舆论,不能明目张胆做,把她们打发到荒凉之地喂野兽。

葵姜身为领头女官,和押运刑徒的亭长一样,要承担连带责任。

她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人成功弄到九原。

好在这里虽然条件艰苦,但公子和主母已经准备好了衣食住行。

这里的长史并不约束她们。

况且两位顶头上司都不在九原,葵姜有一种身心都得到解放的自由之感。

山高皇帝远,葵姜干得更起劲。

她要在此地扎下根,再也不回咸阳那个牢笼里去了。

她在齐地,纺织原料主要是桑蚕丝。

而九原的气候不适宜种桑养蚕。

甚至连苎麻和葛都种不了。

这里的纺织原料,是大麻和羊毛。

这对葵姜也是一种全新的挑战。

在她的印象里,这些原料很难织造高等布料。

葵姜并不气馁。

她第一个钻进麻田,拨开麻秆,熟练地攥住一把,镰刀贴着地皮一割,“嚓”的一声脆响,麻秆应声而倒。

身后的女人们也陆续跟了上来,一时间,麻田里“嚓嚓”声此起彼伏,像蚕吃桑叶似的,细密而连绵。

不多时,汗水和露水就将葵姜的衣衫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背上。

可她并不在意。

麻要趁露水未干时收割。

等太阳出来,麻皮就发脆,剥起来容易断。

女人们接过她手里的麻杆便开始剥麻。

她们从麻秆根部撕开一个小口,左手握住麻秆,右手捏住麻皮,往下用力。

“嘶——”的一声,一条青白的麻皮便完整地剥离下来。

剥下来的麻皮要趁鲜刮去青皮。

长史给她们准备了刮皮的工具——麻刀,听说还是嬴琮少主设计改良的。

是一件非常趁手的工具。

麻刀挥舞,露出里面的白色纤维。

刮好的麻皮轻薄柔软。

这些原料,还要浸沤、漂洗晾晒,再一根根劈开,纺线,才能上织机。

忙活了大半天,葵姜累得受不了,才从麻田里钻出来,站在田埂上吹风。

直一直她快要累断的腰。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健硕身影,朝这边走来。

葵姜尴尬了一瞬,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已经汗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她抓着领口抖了抖。

快速整理好自己的仪容,葵姜又恢复成守礼温婉的女官。

她迎向来人,行礼道:

“骆二五百主,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骆甲。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一把头发,笑道:

“我今日休沐,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骆甲眼睛左右乱瞟,就是不敢和葵姜对视。

他生平第一次为自己不会说话懊恼。

傻笑着偷看一眼眼前人,脸颊便出现可疑的红晕。

二凤离开之时交代朔风营,帮忙看顾新到的宫人们。

李必有时忙于战士们日常操练,脱不开身。

便拜托骆甲和昌武侯。

只是最近骆甲这小子跑的次数有点勤。

藏的什么心思,大家都懂。

不过李必特意叮嘱骆甲,看看可以,不能越界!

毕竟长公子不在,私相授受绝不允许!

他才不是羡慕嫉妒恨!

他都是为了兄弟好。

----咸阳宫中。

王葭被始皇帝委派了放归宫女的工作。

这和之前安置宫人的情况还不一样。

之前安置宫人,实际只是准备众人需要的房屋毡帐、吃喝用度就行了。

因为当时宫人还在路上,没有接触到人,并不涉及人员管理。

这次情况就不一样了。

说是放归,可放谁不放谁,都是麻烦事。

嬴琮嬴菽兄弟俩积极帮自己母亲出谋划策。

先确定放归宫女的人数。

初步计划三千人。

人数少了起不到效果,人数太多影响到陛下日常生活,就得不偿失了。

嬴琮建议母亲先放三千,以后效果好了再放下一批。

此话一出,王葭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弟弟嬴菽忍不住侧眼瞧他。

兄长真是深受陛下喜爱,还敢惦记着下一次呢!

确定好人数之后,王葭开始挨个找管理宫人的女官,了解宫人的基本情况。

这时候又出现新的问题。

因为九原有上千工人需要安置,王葭又因为扶苏的官职调动,跟着回到了咸阳。

导致他们现在在九原还有一大摊子事儿,需要人手。

王葭把长公子府的骨干力量全部留在那里,管理迁徙过去的宫人。

咸阳这边,人手严重短缺。

可王葭不打算临时扩充人手。

咸阳的势力错综复杂,她刚把长公子府清理干净,不想前功尽弃。

同时也不方便从武城侯府借调人手。

毕竟此事涉及陛下的内廷,而武城侯属于外臣。

两个儿子就被抓了壮丁。

王葭找女官谈话。

嬴琮和嬴菽就成了母亲的书吏,帮王葭记录她和女官们的沟通细节。

他们选定的放归对象,多是25岁以上的宫女。

部分宫女家里条件相对较好,可以安排家人来接。

出宫以后也可以选择回归家族。

原本他们家在六国故地。

但始皇帝下令徙天下豪富于咸阳。

豪富的仆从奴隶都是他们的重要财富,跟着一起迁徙到了咸阳。

于是部分宫女的家人也到了这里。

这样他们出宫以后就不需要长途奔波,可以尽快和亲人相聚。

另一类是有一技之长的宫人,出宫以后也不愁生路。

不少人对墙外的自由极为渴望。

但也有人刚好相反。

其中一名女官说话极为大胆:

“夫人,我等皆不愿出宫。

“说出来也不怕夫人见笑,我等皆是柔弱女子,半点气力也无。

“出宫之后,行路安危尚且难料,茫茫世间,又能去往何处容身呢?”

这也是宫女的普遍心态。

在秦宫里,虽然需要劳作,日子也过得甚为无聊。

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

想想他们从故国被押送到咸阳,一路上吃得苦,脚底都走出了血泡。

如今就算是得了自由,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王葭感同身受地点头:

“此番放宫,悉从自欲。

“若汝等执意不走,亦不夺情。

“然良机难寻,宜深思之。

“留处宫禁,多半老死宫闱。

“出则得自在,且可择良人,共偕白首。

“况陛下慷慨,将给钱财,助尔安身。”

说完王葭便不再言语。

始皇帝既然让她主事,她便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做。

王葭不会强行替人做决定。

眼前宫人不愿走,可有的是人愿意走。

也有大聪明见王葭好说话,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妾自入宫以来,擢掌宫廷事务,累迁至女史之位。

“凡内廷洒扫、笺表、库藏、人事,及妃嫔宫女之管束、采选、赏罚,皆臣妾所经手,未尝有差。

今值外放之期,妾本微末之人,举目无亲,实无所归。

“窃慕夫人仁德宽厚,愿往府中效力。

“妾虽不敏,然粗通文书、明于人事,能代夫人整理家计,甄别忠奸。伏惟夫人哀怜收留,妾当竭犬马之劳。”

王葭只是斜着瞥了她一眼。

女史这个女官和其他嫔妃不一样,更像是一种技术官僚。

在周朝的时候就已经设立,核心职责是辅佐王后处理内政,记录言行,起草文书等。

不负责侍寝的专职女官。

统一六国后,吸纳了各国的宫廷女官,女史就贬值了。

眼前之人,也在计划裁撤之列。

她如果不愿走,大可以堂而皇之地留在宫里。

可这个人还没有离开咸阳宫呢,就想住进公子府!

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该如何想!

感情你们劝我散财,是为了把财富扒拉到自己碗里?!

况且眼前这个女史,她是楚地人!

看年龄也不小了。

保不齐和以前叛逃的昌平君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种烫手山芋扔的越远越好。

也不知道她是抱着什么目的来接近自己的!

王葭说道:

“世人皆知,楚女柔顺窈窕,公子甚爱之。

“吾府中楚美人,想君亦有所闻。

“然去岁府中竟生谋害子嗣之大变!

“公子有令,府中人员悉数精简,不得增纳。

“恐不能留君。”

把锅甩给扶苏,王葭是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她笑得温婉。

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只差指着女史的鼻子,说她不怀好心了。

女史听出王葭加话语里的不善,连连叩首道:

“夫人过谦矣。

“不得为夫人效命,实为憾事。惟愿他日尚能供奔走于左右。”

说完就灰溜溜离开,再不敢逗留。

始皇帝闻及此言,笑了笑。

这个楚国女史是他安排的小小试探。

现在看来,王葭处理的很好。

至少王葭不希望扶苏再和楚国旧贵族发生过多的牵扯。

这就对了。

身为大秦的长公子,屁股怎么能坐到六国那边呢?

母子三人并不知道这是陛下的安排,也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此时他们正淹没在数字海洋里。

王葭原本计划给每名出宫的宫人安排两千钱的遣散费。

千钱足够她们什么都不干生活一整年,足够再找一份谋生的工作,或者为自己觅一位良人。

可三千宫女就是六百万钱。

这笔巨款就算是始皇帝,也免不了会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