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完亭长路和乡啬夫获,已经到了朝食的时间。
亲卫们准备好餐食。
书吏还在整理文书。
二凤站起身准备去用餐,并没有打扰还在奋笔疾书的书吏。
行至门口,二凤忽然福至心灵,转头问道:
“这些被关押的里民都吃什么?”
若是他们食不果腹,饥肠辘辘,自己就可以借由分发粮食,赢得他们的好感。
书吏停下笔,站起身,垂首回道:
“按照秦律,去家远、无饷馈者,公廪。”
“这些里民全部都被关押,无人送饭。
“因此他们的餐食都是统一由官府提供。
“同时由于他们都是未决犯,无重劳役刑徒,餐食标准为每日三分之一斗。”
二凤点点头,有些可惜地摸了摸下巴。
一顿饭不到一斤粮。
这个量虽然不多,但绝不至于会饿死。
秦律虽然细致,还是有其可取之处的。
比如这些没有劳动的人,提供的餐食仅能维持基本活着。
服劳役的人获得的粮食就会多出不少。
如城旦、鬼薪等重役刑徒,早饭半斗,晚饭三分之一斗。
是未决犯的两倍多。
口粮发放的基本原则是:劳者禀,不劳者不禀。
二凤算盘打得好,可惜秦律压根不给他收买人心的空间。
律令方方面面都规定的十分细致。
二凤心中遗憾,没能让他找到刷好感度的机会,只能放弃。
吃完朝食,二凤和卫暮继续审理余下的里民。
这些人和亭长路、乡啬夫获的镇定相比差远了。
一个个进来就抖若筛糠,连正常的问询都无法进行。
只一个劲说自己冤枉。
乡民口音重,说话快,二凤能听懂的内容很有限。
大部分都是依靠卫暮的翻译。
连续几个人都没有获得有用的信息。
直到一对母子上来。
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眼神灰败,对外界的反应很是迟钝。
二凤注意到,这个女人并没有换上囚服,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
他猜想这可能是对哺乳期母亲的优待。
“你叫什么名字?”卫暮问道。
这女人听到卫暮问话,眼神才慢慢聚焦,冷冷看向卫暮。
那一眼看得卫暮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的眼神很复杂,惊讶,疑惑,怨恨,谴责,憎恶应有尽有。
她扫了一眼上首位的贵族,又转头看向卫暮,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我叫卫姬。”
卫暮皱了皱眉,讶异道:“你叫卫姬?”
不怪他惊讶。
平民没有姓氏,审问到现在,这还是唯一一个有姓氏的人!
卫姬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婴儿,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一丝温情。
可转瞬,这种温柔便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所取代。
她说道:
“是啊~
“亡国之人,以国为姓,思念旧主,不是很正常的吗?!”
卫姬目不转睛注视着卫暮,冷冷笑道:
“您说是不是呀?
“卫君!”
她话音刚落。
负责记录的书吏直接没拿稳笔。
毛笔脱手,啪地一下掉在竹简上,落了一块好大的墨迹。
书吏慌慌张张放下笔,赶紧手忙脚乱处理。
用布吸去多余墨汁,拿出刮刀将污渍部分刮下来。
卫暮比他反应还要剧烈。
他直接从席垫上蹦了起来,指着卫姬激动得语无伦次:
“你,你血口污人!
“你包藏祸心!
“你,你毒如蛇蝎!”
卫暮气得破口大骂。
他小心去看二凤的面色,见对方没有发怒的迹象,才稍稍心安。
卫君这个称呼对卫暮来说既是陷害,又是嘲讽!
卫国曾经非常强大,周朝分封时属于“公”这个等级的诸侯。
后来卫国衰落。
为求自保,卫国主动自贬封号。
这样的自损操作,卫国还干了两次!
从“公”自贬到“侯”,又从“侯”自贬到“君”。
现在称卫暮为卫君,可谓讽刺意味拉满。
让卫暮暴躁的还不止这一点点嘲讽。
这一时期,称某人为“君”,可以是日常尊称。
但更普遍的意思是,贵族封君。
在大秦,封君不是可以世袭的称号。
普通军功爵也是降位继承。
只有顶级军功爵,如彻侯,爵位可以世袭罔替。
也就是说,卫暮不能直接继承卫君这一称号。
直接称他为卫君,无异于说卫暮有不臣之心。
这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疯子要把他们全族都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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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暮暴跳如雷。
他必须用最激烈的反应,证明自己的立场!
他跳到厅堂中间,指着卫姬怒吼。
把一个遵礼守节的君子能想到的最粗俗无礼的话都骂了出来。
气势十足。
杀伤力值得商榷。
二凤看不下去了,开口道:
“卫暮!”
卫暮立刻噤声,像是这才意识到还有贵人在场一样,转身行礼。
他歉然道:
“卫暮惭愧,情急之下失了分寸,恐污尊耳。”
二凤不在意摆了摆手,说道:
“回去,坐下!”
命令简短又直接。
“唯!”
卫暮拱手,老老实实回去坐好。
二凤这才仔细审视眼前跪着的女子。
她怀中的婴儿从进入房间开始就没有任何动静。
这不太符合这个年纪小孩子的特性。
还有就是身为母亲,第一时间下意识就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带着幼小的、毫无自保能力的婴儿。
哪怕面对最讨厌的仇敌,也大概率会隐忍不发。
而此时,她却主动挑衅贵族。
一心求死,还想拉所有人下水。
这样找死的行为,十分不合常理。
除非……
二凤大胆猜测,试探道:
“你的孩子,似乎情况不太好?”
他前世好歹有好几十子女,也有不少和小婴儿打交道的经验。
这个孩子的状态显然不太对。
卫姬听到二凤提到孩子,身体明显一僵。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顿时消失的干干净净。
二凤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说道:
“君若有意,吾可召医者为令郎视之!”
二凤给卫暮使了个眼色,后者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起身朝外走去。
卫姬怔愣了片刻,两行清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喃喃道:
“太迟了,太迟了……啊……”
厅内,女子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哭声越来越大。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个虾米,将孩子护在身体中间。
撕心裂肺的哭声让整个房间都蒙上了悲戚之色。
二凤感同身受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
医者赶到。
他只看了一眼孩子的肤色,眉毛便拧了起来。
医者不顾母亲的阻拦,趁乱摸向裹着婴儿的襁褓。
卫姬站起身往后退,死死攥着襁褓不愿撒手。
众人拉扯之间,刚才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被扯得散乱。
二凤看清那名婴儿的面容。
婴儿双眼紧紧地闭着,面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卫暮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下意识后退一步。
医者的手也已经收了回来。
他刚才摸到了。
那孩子已经……
医者退到旁边,对上首的长公子摇了摇头。
没用的。
身子都凉了……
已经救不活了。
卫姬抱着孩子又往后退了三四步,警惕地盯着四周。
确定卫暮和医者都没有抢夺的动作,这才蹲下身。
她将襁褓放在地上,把绳子解开,一层一层重新将孩子裹好。
一边包一边自言自语:
“没事的,没事的,母亲带你回家……”
她几次调整自己的表情,想要微笑,眼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流个不停。
卫姬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俯下身子,在孩子的脸颊上亲了亲。
把孩子重新抱在怀里,她像是找到了慰藉。
跪坐在地上,用并不光滑的脸颊蹭了蹭婴儿的小脸,卫姬成功笑了出来。
二凤挥了挥手,让人进来,将卫姬带下去。
而后,他让人找来卫姬的里正。
原本,二凤计划在审问完这些里民之后,得到些有用信息之后,最后在询问里正。
可现在,他改主意了。
卫南里的里正很快到来。
在二凤的放纵和亲卫的有意渲染下,被关押的人都知道了卫暮的身份。
里正的父亲,在卫元君当政的时候,便是此地的里正。
对这里的情况十分了解。
二凤没让卫暮开口,他直接开门见山,质问道:
“卫姬受讯,出言悖逆,犯上不敬。尔为其里正,法当连坐!”
里正忽然被扣了天大的帽子,吓得快要昏厥过去。
他连连叩首请饶。
内心已经把卫姬骂了千遍万遍!
“公子容禀。
“卫姬心怀怨恨,故欲尽陷里人于罪。吾等实受其累,诚冤枉也!”
里正口称冤枉,脑袋更是磕得咚咚响。
“你且细细说来!”
这其中的事情,是御史之前审讯时没有提到的。
二凤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里正说起这事儿长吁短叹:
“卫姬家先前犯事,被罚了二甲,可交不起罚金。
“她丈夫被判为刑徒赎罪,那人不思悔改,反倒逃亡了。
“他曾经偷跑回家,被邻里撞见。
“公子您也知晓,若明知有人逃亡不报,全部邻里都要连坐。
“唉,念在乡里手足情分,还是小人出面劝他自首。
“他倒是自首了。
“官府念及他自首也没有加刑,只让他把该服的刑期服完。
“谁承想,她丈夫竟然没熬到释放就得急症死了。”
二凤听得也是五味杂陈。
正常情况,卫姬的丈夫能够在服刑期间成功逃脱。
身体素质、胆识、运气缺一不可。
按照秦律,丈夫服刑期逃亡,不仅自己的罪加一等,还会祸及妻儿。
其妻子、儿女都会被没入官府,罚作奴婢,其家庭财产田宅也会被一并没收。
若妻子主动告发丈夫的逃亡行为,可以免除处罚。
同样的,如果这个逃犯直接逃走了,没有回乡里。
邻里宗族不知情,不连坐。
可一旦知情不告,也会被连坐处罚。
连坐的本质,就是让民众互相检举揭发,使犯罪无法遁形。
同样,对于自首情节,律令是鼓励的。
一个服刑人员逃走,官府还没判逃亡罪之前,主动回来投案自首,笞五十,备系日。
也就是说,当事人只打五十板,把没服完的刑期补满就可以了。
不加刑,也不会升级成重刑。
妻儿邻里也不受连坐的影响。
若是真如里正所说,他的处置遵从律令的同时也顾念到了邻里亲情。
二凤已经在脑海里还原了事情的始末。
卫姬的夫君若不顾及妻儿老小,他大可以一逃了之。
也不会冒着被抓的风险回到家里。
因此,二凤推测当时他可能已经计划去自首。
若那个男人正常服刑结束回家,这件事根本算不得什么。
问题就是,他死在服刑途中。
这个结局就让人很难接受了!
在卫姬心里,可能认为当时自己的夫君是有机会逃役活命的。
她自然而然对抓他的乡民抱有敌意。
里正接着说道:
“打那以后,卫姬就总是神神叨叨,对乡里人疑神疑鬼。
“可她孤儿寡母,需人帮衬,也翻不起啥风浪。
“小人也睁只眼闭只眼,想着事过去,心结慢慢会解。
“哪承想,她竟恩将仇报!”
“她的儿子死了!”卫暮说道。
里正闻言一怔,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卫暮追问道:
“她自称卫国遗民,你可知是怎么一回事?”
里正看看卫暮,又看看上首的长公子,表情欲言又止。
卫暮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道:
“但说无妨!”
里正向二凤叩首,正色道:
“公子容禀:吾等世居此地,谓之遗民,实情也。
“自此地置郡县以来,吾辈谨守秦法,奉公履规。
“未尝有丝毫作奸犯科之事。
“愿公子明察!”
二凤没追究这些人思念旧国问题,而是追问卫姬的情况,说道:
“你可知卫姬的丈夫因何获罪?!”
赀二甲对于平民来说,属于很重的经济惩罚了。
里正回道:
“他犯了捕亡罪,收留了一名逃徭役的人。”
“律令规定,舍亡人而不知其亡,赀二甲。”
不用怀疑,逼着她丈夫将亡人押送到官府的,也是里正。
这事儿里正没有丝毫心虚。
要不是他,卫姬的丈夫怎么可能只被罚钱!
罪刑必然更重!
他检举揭发也是为了所有乡民考虑!
虽然那人最后还是交不起罚款,要去服役……
可那毕竟性质不同。
哪想到那小子胆大包天,还敢逃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