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点点头，这些在来之前，他已经了解到了。
进入府衙内，他让人将审问的卷宗全部搬过来。
他需要查阅，以便进一步了解更细致的情况。
二凤问郡守道：
“这些人现在情况如何？”
东郡郡守回答：
“因为人数太多，监狱里已经装不下了。
“我命令人直接在陨石附近修建简易囚舍，将他们全部关押在那里。
“派人看守。”
听完东郡守的平静讲述。
二凤陷入沉默。
犯罪的人太多，以至于监狱都装不下？！
听着可真新鲜！
是民众不服王化作奸犯科，还是秦法太过严苛以致百姓动辄得咎？
一时间，屋内只余二凤翻卷竹简的声音。
郡守事务繁忙，简单汇报完情况，告辞离开。
自从出了陨石事件，郡守就一个头两个大。
他调动各个县城的力量，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
竟然一无所获！
陛下派御史前来，也没有进展。
东郡守知道，他这个郡守可能已经做到头了。
今年的考核，他的爵位恐怕会连降好几级！
现在只希望长公子能尽早找出罪魁祸首！
屋内，御史正襟危坐。
这些问询的口供全部出自他的手里。
二凤一条一条看过去，表情越来越凝重。
一侧的竹简山慢慢减少，另一侧却慢慢堆高。
太阳西斜。
二凤终于将所有卷宗粗略过了一遍，质问道：
“你用刑了？！”
秦吏在审理案件的时候，并不常用审讯。
强调：“毋笞掠而得人情为上，笞掠为下，有恐为败”。
审理案件时，能根据记录的口供进行追查，不用拷打而查得犯人的真情，是上策；
施行拷打以取得真情的，是下策；
使用恐怖手段审案，是失败的审案方法。
他们更常用的方法，是反复问询，寻找对方话语间的漏洞，以及前后不一的情况。
结合物证人证，推理出案件的真相。
一般的审讯流程是：
先听后记，让犯人充分陈述，完整记录口供。
反复诘问，即使知道说假话，也不能马上打断，要等说完再根据矛盾点反复追问。
最后，只有屡改口供、拒不认罪，且依法当刑时，才能鞭笞。
并且需要明确在“爰书”上记录鞭笞原因。
御史点点头。
“理由？！”二凤声音像是含着冰碴子。
这份刑讯记录中给出的理由不能让他信服！
御史沉声道：
“这些人互相包庇，枉顾律法。
“竟然敢非议陛下！
“还拒不认罪！”
二凤掀了掀眼皮，冷冷看了御史一眼：
“还没有审讯结束，就已经给他们定罪了，是吗？
“既然这样，还审问什么？！”
御史也知道自己的审讯流程存在瑕疵。
可咸阳那边等着消息，他这里毫无进展，怎能不让人心急！
御史低头不语。
扶苏是长公子。
陛下派他前来，就是对自己工作的不认可。
扶苏的态度，某种程度也代表着陛下的态度。
御史老实垂首听训。
二凤没再为难他。
他会将这件事的全部始末汇报给始皇帝。
官员的升降调任还是让陛下操心去吧。
“明日，一起去现场看看。”
二凤需要去看看陨石和周围村落的情况。
御史下去安排明日的工作。
此时到了该就餐的时间，二凤也饿了。
他叫来卫暮，陪他一起用餐。
亲卫们也都领了各自的工作。
一部分人派出濮阳周边，去到乡里了解当地的情况。
另一部分人住在城内的驿站，探听最近濮阳城的热门消息。
他身边只余了数十人护卫。
卫暮很快到来。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么？”
二凤问道。
卫暮摇了摇头。
自从被秦人救了之后，他的心态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长公子为了照顾他的身体，明显调整赶路的时间。
他身边再也没缺过水，水囊总是鼓囊囊的。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怀比嘘寒问暖更让人窝心。
亲卫们时不时抽空和他搭话，确认他的状态。
就好像他们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二凤轻声叹气，坦诚道：
“陨石之事，陛下震怒。
“御史尽收其地之民，穷讯而未得主使。
“吾怀疑彼众之中，必有隐匿实情者！
“这也是我想请卫君出山的目的。
“濮阳之民，心存旧国。
“若假卫君之名以镇抚之，或能少减其忤逆之意。”
卫暮瞳孔巨震！
这样让人误会的话，真的不是在试探他吗？！
卫暮也顾不上吃饭了，放下筷子，离开席位，五体投地跪到堂中央。
“父亲和宗族上下必不敢做此非分之想！”
二凤摆了摆手，颇为不在意，甚至还带了一丝不悦。说道：
“行了，这里没有旁人。
“你就当成闲聊。
“不要动不动就跪。
“这还让我怎么说话！
“坐下，吃饭吃饭！”
卫暮不敢动，他抬头仔细观察长公子的表情。
二凤见人不动，也放下筷子，似笑非笑道：
“怎么，尚欲本公子扶尔乎？”
卫暮吓了一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看见长公子眼中的笑意，卫暮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匆匆朝上首的人行了一个揖礼，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二凤又拿起筷子，一边用餐，一边说道：
“虽则如此，尔等亦不必自视过高。
“你且思之，纵使彼等仍然怀念故国。
“然卫君仓皇弃濮阳，委其民于暴秦，不恤存亡，任其苛敛。
“彼等岂无怨怼之心乎？”
卫暮低着头。
这些恰恰是他最怕看见的。
也是他对父亲最不满的地方。
父亲对秦廷几乎到了奴颜婢膝的程度，对卫国旧民置之不理！
他们整个宗族从先辈建国开始，受百姓供养好几百年。
如今父亲对秦廷的所作所为听之任之！
哪怕他知道金堤之上白骨累累。
却连半个字儿都不敢提！
卫暮不自觉握紧拳。
……
忽然他意识到哪里不对。
长公子刚才说……暴秦？
卫暮头皮发麻。
他刚才竟然被长公子几句话影响到了情绪？
一瞬间露出了破绽！
卫暮的脑子飞速思考，到底怎么才能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