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眉头紧锁。
扶苏说到自己的经历时情真意切,着实让嬴政感同身受。
当父亲的,批评责罚也是希望儿子能够成材。
哪怕儿子再惹人生气,也没谁会一杀了之。
可如今这些六国之民,有把自己当做君父吗?!
始皇帝最终没有反驳什么。
他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晚上带上妻儿入宫,陪朕用哺食。
“很久没见琮儿了。”
还是孩子小的时候有趣,长大了一点也不可爱。
尤其是眼前这个。
子不类父!
关键还死犟死犟的,动不动就和自己杠!
下午嬴政批改奏章时,时不时还想起扶苏的话。
心里不是滋味。
这时,一人进入堂中,双手捧着一个木盒。
“陛下!”
来人轻声唤着,一边还不忘记行礼。
正是赵高!
始皇帝从桌案后抬起头,蹙眉问道:“扶苏的虎符?!”
赵高回道:“是!”
“呵~他虎符倒是交的爽利!”
始皇帝的话里隐约透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收着吧。”
嬴政随口应了一声,便又低头批改文书去了。
赵高退下,将虎符妥善保管好。
他得陛下器重,兼管符节之事。
保管陛下的玺印、虎符、竹符等国家信物。
放好之后,赵高走到嬴政身边,像一个普通内侍那样服侍陛下。
半晌,嬴政放下笔,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
赵高十分自然地侧跪到嬴政身旁,帮陛下捏肩放松身体。
三两下便让嬴政感觉十分轻松。
“卿为中车府令,此非卿之责。”
嬴政语气温和,就像是对寻常老友一般。
回想赵高刚入宫那会儿,自己刚亲政也没几年,还没开始统一大业呢。
如今一晃多年,连赵高也生出了白发。
这几年,始皇帝一直刻意回避衰老的话题。
可他身边追随之人,无一不是日渐老去。
终究是自欺欺人罢了。
赵高停下手中的动作,下拜道:
“承蒙陛下不弃,奴才有今日之荣。陛下之恩,奴没齿难忘。”
始皇帝笑了笑:
“行了,起来吧。”
赵高这才起身,继续帮陛下捏肩。
他状似无意说道:
“奴听闻,长公子经略九原,多有建树。
“据谒者归来所言,公子深得军民之心。
“朔风营将士上下一心,战无不克,攻无不取。”
提到扶苏,始皇帝立刻就想起扶苏中午的义正词严。
他不满轻哼了一声,问赵高道:
“东郡陨石之事,显系奸人借机为祸。
“今虽收石畔黔首,而主谋未得,讯无所出。
“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赵高深知陛下的脾气,自然知道陛下最想听到的话。
他稽首道:
“除恶务尽。
“不如悉数杀之,以儆效尤!”
始皇帝点点头。
这才是正确的思维嘛!
他对赵高说道:
“今扶苏言,此为亲者痛仇者快之举!”
始皇帝说着还仍觉不解气,补充道:
“他说天下黔首视朕为父。子有错,父需教之诲之,而不是杀之!”
说得还挺有道理!
听听,这就是你口中那个多有建树的公子!
天天和朕唱反调。
赵高笑道:
“长公子心忧百姓,实社稷之幸。
“然公子久居九原,不谙东郡情势。
“自然会把普通黔首和六国余孽混为一谈。
“若是长公子像御史一样,
“亲履其地,亲眼所见。
“才会知其不法之徒,是何等的刁顽!”
这便是赵高想出的应对之策。
找个借口把扶苏从咸阳弄出去,先稳住胡亥。
去东郡核查,绝对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东郡都出现陨石事件了,可见当地统治基础薄弱。
保不齐扶苏刚到那里,就会出现刺杀事件!
扶苏在九原有民众基础,有军队。
可到了东郡,什么都没有,一切从头开始!
朝廷的御史已经去核查过一圈,什么可疑之处也没发现。
要么是真从天上掉下块儿陨石,要么是当地百姓人人都不服大秦的统治。
宁可一死,也不供出主谋!
赵高更倾向于后者。
这时候被派出去的长公子,就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举目皆敌,怎么做都是错!
像扶苏自己说的,对这些人仔细甄别,找出真正的罪魁祸首。
几乎是天方夜谭!
这件事御史已经做了,扶苏再做,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可他若是什么也找不出来,只能说明自己无能,无法向陛下交代。
但若将黔首全部杀掉,扶苏要背负骂名。
更可怕的是,这和扶苏的价值观严重相悖。
真如此做,必然会日日遭受良心上的谴责。
杀人诛心!
赵高就是要把扶苏推入这个困境。
他话音一落,始皇帝挑了挑眉,转头似笑非笑看着赵高。
赵高赶紧稽首请罪:
“是奴多嘴了……”
始皇帝把头转回来,揉了揉眉心:
“不,你说得很对!”
扶苏总说为朕分忧。
这不是正是他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正好也可以让朕看看,扶苏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
从扶苏在九原的所作所为看,他这个儿子,从朔风营组建至今,未尝一败。
亲手从募兵开始,打造了一支攻无不克的军队。
军事能力没得挑。
治理水平也不错,九原新开荒地数惊人。
田地管理也很好,灌溉、锄草都很及时。
可以预见,若不遇大灾,秋粮产量必定惊人。
可谓生产和打仗两不误。
吸引人口和安抚民心方面都做得不错。
如今,再让他看看扶苏对突发事件的处理能力。
身为帝王,该狠的时候必须要狠下心!
犹豫不决、仁慈怯懦都是大忌!
派扶苏去东郡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始皇帝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知道扶苏会怎么选?!
在嬴政看来,这些被抓的黔首们早晚都会死!
与其死得毫无价值,不如拿来给扶苏当磨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