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宝子们,前面三章我做了调整,大家可以往上翻翻看。下次再也不这样干了,段评都整没了……话说我啥时候才能有存稿啊,哪怕两章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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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离仰着头看着他,眼神复杂,生气、不甘,还带着一点探究。
二凤理不直气也壮吼道: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
王离低下头,他盘腿踞坐在草地上,一手托着腮,一手在草地上揪着草:
“我就是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魅力,为什么你们营地里的士兵总是笑着的?”
二凤蹲下身,凑到王离跟前:
“想知道?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王离的好奇心被勾起,他骑着马跟在二凤身后,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们穿过一片荒野,到了一处山岭。
远远就听到有凄楚的埙声,带着无尽的悲伤,如泣如诉。
埙声混合着风声,在旷野里显得无尽的萧索。
让听到声音的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王离好奇道:
“谁在演奏埙?”
这样的感染力,以前怕不是乐师吧。
二凤此时已经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卫。
王离也有样学样。
二人步行往前走。
二凤解释道:
“是我们朔风营一个名叫黑肩的五百主。
“给你讲讲他的事。
“他兄长前些年也在这里服役。
“家里收到兄长的家书,说北地寒冷,缺少冬衣,想让家里给准备些钱帛。”
王离并没觉得有什么惊讶的。
按律军队后勤虽然需要供给士兵的衣物,但战时很多事情无法面面俱到。
若是衣物不足以御寒,
这种时候还需要求助家人。
二凤接着说道:
“他们前脚刚收到家书,后脚就收到兄长战死的公文。
“甚至在收到兄长的死讯之后,家里还陆续收到几封家书。
“他的家人很自责。
“若是服役时多给兄长些银钱傍身,是不是就能让他多几分活下的可能?!”
二凤很感慨。
其实秦朝时已经有了单独的“邮驿”系统,专门负责传递政府文书、军情报告。
秦代法律对文书传递有严格规定,私拆、延误公文将受严惩。
也绝不允许用这套系统传递私人信件或物品。
文书传递极为快速高效。
一个人在家乡欠债,后去边地服役,催缴单能直接跟着他去到服役地点。
但是家书……
家书传递极为复杂,通常是同乡士兵退役、调防或者出公差时帮忙携带。
这种情况信件极易丢失、延误,且速度奇慢。
比如关中到九原走直道昼夜兼程3天可达,商队绕行普通道路甚至月余才能到达。
若是返乡不熟悉路况的退伍士兵,这个时间恐怕更长。
况且士兵多不识字,常请识字同袍代写家书,信息也容易失真。
所以才会出现这种阵亡文书已经到家属手上了,还能陆续收到家书的揪心场景。
家书不仅在当世,就是在后世许多朝代也是个老大难问题。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二凤叹息道:
“等他来服役时。
“母亲哭瞎了双眼也不肯医治,砸锅卖铁把家里所有的银钱都给了他。
“他发誓要出人头地,在战场上建功,攒军功升爵。
“后来屡立战功,爵位越来越高,甚至因为作战勇武,进入锐士营。
“可他母亲的眼睛再也治不好了。”
王离沉默。
在军队久了,这些生离死别见得太多,好像已经麻木了。
半天了,他才开口道:
“这个黑肩在战场上表现突出。
“至少,商君的《军爵令》达到了他的目的不是么?”
二凤狠狠踢了王离一脚。
没事歪什么重点。
这种为了更高爵位不得不拼命的状态,能活下来是幸运。
但更多的人,是在还没有获得田宅和爵位时就被牺牲掉的炮灰。
“你不是问,为什么我营地里的士兵很有朝气吗?
“因为最近他们很多见到了亲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
王离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也不生气。
“你那种方法不可能复制的。
“我前面敢许诺爵位,后面陛下就敢把我的脑袋拧下来挂城楼上。”
不是每个人都像长公子那么头铁。
二凤长叹一声:
“舅兄,其实像你我这种出身的人。
“已经很难知道底层士兵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正担心的是什么了!
“我自离开咸阳,就从没有为了家书而发愁过。”
商鞅认为将领通过个人情感,建立起只效忠于自己的部队,就会削弱中央集权。
秦国的军爵制,从制度上首先强调士兵对国家法度的忠诚,而非对某个将领的个人效忠。
这就导致一旦法律规定的“刑赏”无法兑现,这个军队将瞬间失去战斗力。
这也变相使得秦国不得不一直不停的战争,征服更多的土地,来满足新晋爵位的封地。
在新的征伐中,又有新的未兑现爵位,还需要再一轮拓展土地。
如此循环往复,停不下来。
而二凤想要的,刚好相反,最好是只效忠于自己的部队。
孙子有云:“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他给王离指的路,也是这个方向。
与士兵同甘共苦,想他们所想,急他们所急。
这样有朝一日需要他们在秦律和将领之间二选一的时候,他们才不会犹豫。
二凤继续说道:
“可那些底层士兵不一样。
“他们的一封家书,千难万难。”
“你若能帮他们寄出一封家书,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王离迟疑:
“我跟你情况可不一样,我手下好几万人呢。”
二凤直翻白眼,这个还用教?
“超期服役的,锐士营常年不回家的,陷阵营动不动就要殒命的优先嘛!
“再来是那些军吏们。
“如果还有余力,就考虑家里有家室的,或者近期家里有巨大变动的。
“或者也可以一个都尉一个都尉轮着来。
“你根据军队里的具体情况安排。”
二凤不放心特别叮嘱一句:
“最好找一名会写字的军吏,让他们自备竹简或者布帛,由军吏代笔。”
毕竟好多人不识字。
王离好奇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个士兵的家事…还有家书的困难…”
二凤不在意道:
“听人说的,我们营里有个特别爱说话的人。”
二人继续往前走,正在吹埙的人也注意到他们。
黑肩见到二凤和王离都在这里,赶紧跑过来行礼。
“末将拜见长公子,拜见裨将军。”
二凤笑道:
“起来吧,我和裨将军远远听到声音,就过来瞧瞧。”
黑肩憨厚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道:
“将军在上,此乃小人偶起之兴,不过草芥之戏,岂堪入耳?”
看到二凤对他手中的乐器很感兴趣,黑肩将手中的埙递了上去。
和二凤后世见过的精致的器物不同,这只埙粗陶制成,手感粗粝扎手。
二凤试着吹响,其貌不扬的陶埙,音准却做的很好。
和黑肩凄婉哀叹的曲调不同,二凤吹奏的曲子庄重肃穆大气磅礴。
埙的音色和曲子的意境十分契合。
一小段乐曲之后,二凤将这支埙还给黑肩。
“非常不错的乐器。”
黑肩面上带着怀念:“这是我过世的兄长,留给我的。”
二凤安慰道:
“你兄长的事,我听骆甲说了,很遗憾。”
黑肩下巴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沉闷得厉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个多嘴的家伙。”
他捂住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微红的眼眶显示了内心的不平静。
二凤上前拍了拍黑肩的肩膀:
“往前看,日子会好起来的。
“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吗?”
黑肩跪下俯身叩拜道:
“安顿好了。
“谢都尉大恩。”
他的几个儿子都成了公士,长大从军之后至少是个伍长,战场的生存机会比普通人大许多。
哪怕这一点点的提升,也值得他用命去拼。
从扶苏那里回来,王离深受启发。
这些问题他以前也已经知晓,可并没引起他的重视。
王离承袭祖父王翦武城侯爵位,位列彻侯。
是所有爵位中最高的一等,享受各种各样的特权。
即使在律法严苛、劳役繁重的大秦,他啥也不干也能活得十分滋润。
彻侯可以免除一切的兵役徭役,享受“除谋反外皆可免死”的司法特权。
可以有自己的家臣、卫士,宴席也没有限制,酒肉皆可以食用。
底层士卒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了。
士兵也是人,哪怕是个士伍,也有喜怒哀乐。
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有没有合理的休息,这些以前王离从未关心过的小事进入他的视线。
现在战事不紧,这些小问题还可以加以解决。
二凤不知道,他几句小小的点拨,未来在九原将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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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二凤返回高阙塞的公子府。
他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高阙塞的公子府和九原城的郡尉府他都很少涉足。
尤其是九原。
朔风营成立之后几乎没有怎么踏足过。
高阙塞里的公子府也已经大变样。
舆一家在这里安了家。
原先的演武场被巨大的冶炼炉代替,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
舆注意到二凤靠近,立刻停了手里的活计,前来见礼。
“小人叩见长公子。”
二凤摆手道:
“许久不见,这里已经有模有样了。”
舆没有起身,而是十分郑重顿首行礼:
“承蒙公子不弃,让小人们一展所长。”
他们一家都是刑徒身份,说白了就是国家的奴隶,被司寇盘剥,一直到死。
现在能为公子效力,是个天大的机会。
二凤问道:“你的服役期是不是结束了?”
正常更卒每年需要服徭役一个月,舆在高阙塞逗留的时间显然超过了这个数。
舆垂首回道:
“是的,我同伍的袍泽都已经返回,我求了司空颇,希望能在高阙塞在逗留一些时日。”
他有些窃喜,长公子问他的服役期,是不是代表着公子关注他的近况。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继续留下来。
二凤点头,“你可想清楚了,来这里,徭役负担可能更重。”
不同于李必、骆甲他们这些正在服兵役的兵卒,舆是以个人身份依附于长公子的庶人。
在公爵等级中,大夫以上就可以配“庶子”。
以大夫为例,官府可以配1名庶子。
庶子通常由无爵或低爵的平民充任,每月必须为所依附的爵主服役六天。这是法定的固定劳役。
这六天的劳动完全由爵主支配,包括耕种爵主的田地、打理家务、承担护卫等各类杂役。
同时庶子也是编户齐民,需要按时依法为国家服“更卒”徭役。
也就是说,舆依附于他,仍需承担每年一月的徭役,以及未来可能得戍役和兵役。
虽然这对二凤来说有很大的可操作空间,但他不想舆把这些都当成理所应当的事。
舆趴在地上回应道:
“小人清楚。”
二凤笑道:
“很好,我交代你的事情,完成的如何了?”
之前派李必去了临沃城,找当地田吏了解了些情况。
其中农具耕牛的短缺问题极为严重。
司空那里需要优先满足战士们的武器维护保养,腾不出手生产农具。
这种情况在其他城市也存在。
各地工室的产能都是优先保障武库里武器甲胄的数量和质量。
日常生活所需的铁器或冶炼制品可以通过民间手工作坊满足。
但在九原,情况就完全不同。
这里人口稀少,来此的除了服兵役的士兵,就多是刑徒囚犯、商贾赘婿之流,没有成熟的匠人。
再有就是,这里临近匈奴人的驻地,对铁矿等矿产资源把控极为严格。
避免造成矿产资源流失,壮大草原部落。
民间匠人即使有手艺,没有原料也是白搭。
田啬夫说,去岁收割时,很多士兵用手薅、用骨镰割,甚至用刀剑收割,五花八门,效率极其低下。
别说铁犁了,就连耒耜也做不到人手一件。
听完这些的二凤哪里还忍得了。
他手下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好几百亩授田,要都是按这个效率,他也不用练兵了。
连地都开不出来,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粮食的自给自足!
二凤当即让舆停掉手里现有的工作,优先生产农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