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没有打击孩子的积极性。
小孩子的思想从来都是天马行空的。
虽然此举可能会耗费民力物力,会上当受骗,但结局未必就一定糟糕。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昔日自己年幼时曾中了韩王疲秦之计,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修建郑国渠。
虽然拖慢了大秦统一六国的脚步,却也让关中沃野千里,为战争提供最坚实的后勤保障。
如今嬴琮捅的篓子再大,还能比得上当初的自己?
况且有他这个始皇帝做后盾,还怕收拾不了烂摊子?
他笑着说道:
“行,就依你。稍后朕让赵高给章邯传令,让考工室协助你。”
“好耶!”
嬴琮兴奋尖叫,扑到始皇帝怀里:
“皇祖父万岁!”
嬴琮激动不已,把他放到考工室,不就是把蛟龙放回大海?!
其实他篡改齐地竹简只是为了引出“纸”这一概念。
按照他前世的记忆,竹纸在制造之前,原料处理非常麻烦。
将竹子截成短段,劈成竹片,捆扎后浸入池塘或溪流中,利用微生物自然发酵,去除部分杂质。
浸泡时间可达数月。
虽然价格低廉亲民,但制作工序复杂,直到唐宋才逐渐完善的。
等他去了考工室,就先找个借口,用更容易处理的麻类和桑皮作为主要原料,把纸造出来再说。
在这个时间,搞出来些踏碓、水碓不是也很合理?
而且他相信,以考工室那帮工匠的敏捷思维,自己只需稍稍提点,他们必能举一反三。
同时,他对扶苏之前的决策佩服不已。
考工令这个职位看着不起眼,却发挥着重要作用。
嬴琮脑子里虽然有很多好创意,但具体实现还需要才华横溢的工匠们提供细节支撑。
现在这位考工令衣,是不折不扣的自己人。
嬴琮对提前搞出惊世骇俗的发明更有信心。
他一心想着如何大展宏图,全然忘记了二凤离开咸阳时的叮嘱。
注意到始皇帝提到赵高,嬴琮小脑袋开始快速转动。
中车府令赵高……
自嬴琮穿越而来,有幸见过几次这位历史上的知名人物。
和传说中狡诈如毒蛇、权倾朝野、飞扬跋扈的形象不同,赵高谦逊恭谨,低眉顺眼。
和咸阳宫中的其他侍者完全看不出任何不同。
即使面对自己,赵高也是低眉垂首、言语谦和。
甚至,嬴琮觉得自己能看见对方的眼神,完全是因为自己的个儿太低。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有胆子欺上瞒下,矫召杀了长公子,坑死一帮朝廷重臣,还把胡亥耍的团团转呢?
在秦朝,中车府令官职特殊,其核心职能共有三项。
其一,掌管皇室车马调度与管理。安排皇帝出巡、祭祀、礼仪活动所需的车辆,确保出行安全与规格符合礼制。
赵高身高八尺有余,孔武有力,和后世阴柔的太监形象完全不同。
其二,近身随侍,充当耳目和顾问。
赵高精通律令又写得一手漂亮的秦篆。
始皇帝对他极为信任,甚至将胡亥的教导都交给了他。
第三,中车府令最重要职能,是执掌皇帝符、玺与机密文书。
赵高有权力协助处理皇帝下达的机密诏令。
这也导致扶苏在历史上的悲剧。
想到自己命悬一线时,扶苏的那句“不要怕”。
蜷缩在父亲怀里的安心轻易就驱散了死亡的恐惧。
那么一个温暖的人,怎么能死得这么憋屈呢?!
嬴琮心中暗恨。
他假装忧伤叹气。
始皇帝见刚才还兴奋雀跃的孩子忽然就消沉了,不禁好奇:
“这是怎么了?”
嬴琮假模假样道:
“孙儿只是感慨,孙儿近来看了很多书,前面看后面忘。
“要是孙儿也能像中车府令一样耳闻则诵就好了。”
始皇帝笑了笑,赵高确有过人之处,不然自己当初也不会动用特权,免去他的死刑了。
他正想着如何安慰孩子,就又听嬴琮说道:
“皇祖父每天那么多诏令,都需要中车府令代为传达。
“这个职位如此重要,孙儿这种愚笨的人万万担任不了。
“万一传错一个字,臣下们会错意可怎么好!”
嬴琮没办法直说赵高有问题,周围的内侍不少,人多眼杂。
未来发生的事,他没有任何证据。
秦律规定诬告反坐,这谋逆的罪名,夷三族肯定跑不了。
即使他说了,以始皇帝对赵高的信任程度,也不会轻信。
反而还会怀疑自己甚至是扶苏有所图谋。
再说没了赵高,难保不会出现张高、李高。
始皇帝只要一生病,就只让中车府令上传下达。
这个坏毛病一定要改。
他听说去年有一段时间,方士之说盛行,始皇帝沉迷长生,日日只见赵高一人。
这让“事无大小皆决于上”的大秦国家机器如何运转!
赵高俨然已经是陛下意志的化身了。
赵高也是鸡贼,饶是手握如此权利,却还事事谦恭,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始皇帝笑道:
“小小年纪,瞎操心。朕的诏令肯定有相应文书。
“再说,中车府令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担任的。”
实际上,这话哄哄小孩还可以,始皇帝心里也不是没有芥蒂。
中车府令一职确实很重要,赵高一直做得都很好。
细想下来,自己这两年是不是对赵高过分倚重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的呢?
嬴琮离开后,始皇帝将赵高叫到近前。
交代赵高传达给章邯的消息后,始皇帝状似无意问道:
“胡亥近来在读什么书?”
赵高不知道始皇帝为什么这样问了,只当是陛下日常关心公子。
他答道:
“十八公子在读《孤愤》。”
始皇帝皱眉,他听嬴琮那样说,还担心胡亥书读杂了,也开始关心六国故地了呢。
如今赵高说胡亥在读韩非子的着作,嬴政心情更为复杂。
一个学霸却推荐别人看课外书,这是安的什么心!
若赵高是有心为胡亥做遮掩,避重就轻,那更可怕。
“《孤愤》啊……”嬴政感慨道。
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力能得其君。
当涂之人擅事要,则外内为之用矣。
嬴政看着跪在台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赵高,陷入沉思。
琮儿提醒的对,自己也该读读《孤愤》了。
始皇帝今日难得放下朱笔,踱步到藏书阁,从管理书籍的宫人那里知道嬴琮和胡亥的情况。
嬴琮的涉猎果然像他说的一样非常广泛。
但让他担心的儒家经典和六国史学,嬴琮一卷没有看,反而墨家、农家居多,还有各地地志。
至于胡亥,就耐人寻味了。
他借阅的几乎全部是嬴琮看过的书。
始皇帝磨牙,嬴琮一个孩子,有必要当竞争对手防范吗?!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胡亥这么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