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扶苏的语气太过平和,让王葭一时间有些怔愣。
若是往常她这般,扶苏一定会皱着眉,满眼的不赞同。
虽然扶苏从未当面批评自己,也不会在旁人面前给自己难堪,可那骨子里的冷漠疏离是骗不了人的。
而今日,他的眼里居然藏了一抹笑意?
嬴菽被父亲抱着,安全感爆棚。他下巴微挑,对着母亲挑衅一笑。
王葭还来不及陷入思考,被压下的怒火蹭的一下就冒出来,告状道:
“你儿子今天居然甩下所有仆从,偷偷去骑马!”
“他才六岁啊,还没有马高!”
“一点也不知天高地厚!”
二凤闻言,抱着嬴菽的手不自觉就是一紧。
嬴菽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疼!父亲,疼!”
嬴琮暗暗咂舌,秦人就是猛啊,屁大点小孩就想着要骑马了。
可怜他从穿过来到现在都不敢自己骑马。
二凤将嬴菽放了下来。
他声音低沉道:“你做得对。”
王葭懵逼地眨了眨眼睛,这啥意思,让我接着打?
她搓了搓手,鞭子都让她扔了,这也没个趁手的工具呀。
不对!
她疑惑地看向扶苏。
往日,扶苏是最不赞成她动武的。
嬴菽看了看面沉似水的父亲,又看了看在四周找趁手工具的母亲,嗖的一下跑到嬴琮身后。
他紧紧抓着嬴琮的衣服,祈求道:
“兄长,救命!”
嬴菽整个人都躲在嬴琮身后,只敢露出小小的脑袋尖和一双眼睛。
在和父亲深如寒潭的眸子对视的一瞬间,他又快速缩了回去。
好可怕。
今日的父亲比暴怒的母亲还要可怕。
嬴琮此时满头黑线。
拜托,求别搞我!
事已至此,嬴琮只能顶着血脉压制,挺了挺腰杆。
我的傻弟弟哟,看在哥哥给你出头的份上,以后可不要和哥哥抢皇位呀。
“母亲,弟弟不是如此任性的孩子,不如问问他为何如此呀?”
呵~
王葭轻笑了一声。
却笑得兄弟俩心胆俱颤,都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嬴琮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今日被弟弟拖累,在劫难逃。
看着母亲一步一步逼近,他还是十分讲义气地拦在嬴菽身前,张开双臂像护小鸡仔一样将弟弟护在身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二凤开口了:
“琮儿说的有道理。”
“应该给孩子个解释的机会。菽儿,你来说。”
嬴菽从嬴琮身后探头探脑,确定母亲不会对他“痛下杀手”,这才扭扭捏捏从哥哥身后走出来。
“我……我想去城外迎接父亲。”
“可是母亲不允许……”
二凤一怔,和王葭对视一眼,当即明白事情原委。
昨日他提前传讯给家中,今日到咸阳。
但他计划先去见始皇帝,所以特意叮嘱家里,不必派人去城外。
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胆大包天,想自己偷跑出去。
嬴菽耷拉着脑袋,眼眶通红,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委屈屈的,看着好不可怜。
王葭可不吃他那套。
这个臭小子惯会避重就轻。
“你可以带护卫悄悄去,为什么偷偷骑马?”
“我……我……”
他支支吾吾,看了看大哥,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父亲,才说道:
“大哥上次骑马,父亲夸他了。我也想让父亲夸……”
他垂头丧气,一切都让他搞砸了。
没想到被母亲发现,追得满院子跑,好不丢人。
想到这,他又气鼓鼓瞪视着自己的母亲。
王葭气急,捋了捋袖子,上前就要揪嬴菽的耳朵。
咳咳——
嬴琮赶紧清了清嗓子,疯狂给母亲使眼色。
你夫君还在身后看着呢!
王葭一僵。
大意了。
近来扶苏都不在府里,贵女的端庄淑仪早被她扔九霄云外了,如今再捡起来可不容易。
她面上堆着机械的假笑,手上揪耳朵的动作,立刻变成轻抚脸颊。
兄弟俩齐齐松了一口气。
二凤没在意他们母子间的眉眼官司,他从扶苏记忆的犄角旮旯找到嬴菽说的事情。
作为父亲的扶苏,对孩子要求十分严格。
有着普通父亲的公正和严肃,极少惩罚两个儿子,也甚少夸奖。
曾在秋猎上见到嬴琮骑术远超同龄孩子,夸赞其“颇具君子之风”。
没想到这句无心之言,竟被嬴菽记到现在。
二凤看了一眼嬴琮,若有所思。
似乎那时候的嬴琮,和现在这个大不相同,更加沉稳和有城府。
会抓住机会表现自己。
嬴琮被自己便宜父亲看得浑身汗毛倒竖,脊背发寒。
这仿佛深不见底又看透一切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他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应该是没露什么马脚才对呀?
嬴琮回想了一下,穿越以来他每天都兢兢业业做伪装。
为了隐藏身份,他丝毫没暴露他对历史的先知,也不敢用先进科学技术武装大秦。
除了投喂始皇帝,他几乎闭门不出。
想了一圈,嬴琮十分心大的将这个问题抛诸脑后。
果然,他的伪装完美,无懈可击。
二凤对嬴菽招了招手,开口道:
“菽儿,到父亲身边来。”
嬴菽一路小跑到二凤身前。
二凤蹲下身,笑着摸了摸嬴菽的脑袋,说道:
“知道你想去城外接父亲,父亲很开心。”
他又捏了捏嬴菽的小脸。
男孩子养得糙,嬴菽经常冒着寒风在屋外疯跑,略有些皴了的小脸并不算光滑。
此时脸上还挂着两桶鼻涕,脏兮兮的。
听到父亲的夸奖,他咧嘴一笑,鼻涕险些流到嘴里。
他赶紧用力一吸,小鼻子皱成一团,抬手用袖子一擦,干净了。
二凤正在拿手帕的手一顿,默默又塞了回去。
“可是,父亲还要批评你。”
二凤说得十分严肃。
嬴菽小嘴一瘪,眼睛瞪大大的,忍住不哭。
“你现在还小,单独骑马很危险。”
“坠马会摔断腿,严重的甚至会丧命!”
二凤声音沙哑:
“你可知,如果落下残疾,将来会影响你一辈子!”
嬴菽看着父亲的眼睛,那眼中有着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此时也知道害怕了,眼泪止不住掉。
二凤抬手帮他擦了擦眼泪,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当然,看到你想要独立,父亲还是非常替你骄傲的!”
嬴菽抬头,睫毛上还挂着眼泪,双眼亮晶晶的。
二凤笑道:
“作为一个独立的‘君子’,做错了事情,是不是就要接受惩罚?”
嬴菽点点头。
二凤轻轻点了点嬴菽的小鼻子,道:
“真乖”
二凤而后站起身,转身对王葭说道:
“夫人,上家法吧。”
嬴琮目瞪口呆看着嬴菽乖乖被母亲领走了。
心中一阵woc。
我的傻弟弟,你被套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