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魏起将做好的游珠算板呈到二凤的桌案前。
整个算板长宽约有2尺，上下各配有一个暗盒，用来盛放算珠。
中间有10条开槽，还贴心的刻上了个位，十位，百位的标识。
边缘处被精心打磨，没有一点毛刺，在暗盒的位置刻有精美的雕花。
完全看不出是临时赶工的仓促之作。
打开两侧的暗盒，一侧是木头珠，一侧是石头珠。
二凤挑眉，他以为舆会用不同颜色的漆料喷涂珠子，用于区分。
没想到他直接选择了不同材质制作。
略一思索，二凤就想清楚原委。
因为工期极短，没有时间反复上漆阴干，舆便选了这个取巧的法子。
石珠呈现灰黑色，入手分量较重。
两种珠子的形状略有差异，很容易分辨。
二凤把玩着被打磨的极为圆润的珠子，心情大好。
一抬头发现魏起还站在一侧，并没有离开。
“你还有事？”
魏起低头行了一个礼才答道：
“刚才舆说昨日在制作算板时被司空发现，司空惊叹其结构之精巧，想要索要，被他拒绝了。”
二凤将两侧的盒子合上，双手在算板上一拍，笑道：
“这副是我的，可不能给他。”
“不过看在他做的甚合我心意的份上，准许他再做一个送给司空。”
二凤摇头轻笑：
“这样也不好。”
“干脆让他把制作方法告诉司空好了。”
“我看司空的匠造手艺远在舆之上，让他就不要班门弄斧了。”
魏起眼神闪了闪，低头应道：“唯。”
果如外界传言，公子对这个舆确实不一般。
昨日的剑拔弩张都是假象。
魏起正要转身离开，二凤叫住了他。
“你去查查舆的过往，交友情况，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
“这事儿原本应该让李必去办的。”
“但你经常和武作库的人打交道，对他们更熟悉。”
“而且你心思缜密，交给你我更放心。”
二凤难得解释了一句。
其实他交给魏起去查的重要原因是，他已经确定了魏起的间谍身份。
如果魏起是楚国的间谍，断然不会让 一名赵国间谍成为扶苏的近臣。
当年的嫪毐之乱后，赵系贵族赵姬和吕不韦被楚系势力昌平君和昌文君打压。
彻底失去了在秦国统治阶层的话语权。
昌平君还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始皇帝，是扶苏的亲舅舅。
有了这层姻亲关系，秦始皇对昌平君格外信任。
却没想到，在秦伐楚之战中，昌平君竟然叛秦，投降楚国。
昌平君是楚考烈王在秦国当质子时和秦国王室女所生的孩子。
昌平君生于秦国长于秦国，和嬴政年龄相仿，相交莫逆。
始皇帝对他极为信任，委任他为大秦丞相。
嬴政从没有怀疑这个一天也没有去过楚国的“楚公子”会放弃在秦国的一切，回到那个风雨飘摇的楚国。
昌平君走得潇洒，可彻底害苦了扶苏。
年幼丧母的他，失去了母族势力的庇护，又被父亲忽视。
在冰冷的王宫里谨小慎微、跌跌撞撞地长大。
他乖顺懂事。
他知道自己的出身就是自己的原罪。
想到这里，二凤不由叹息一声。
当年玄武门之变前，他被兄长多次暗害，父亲又偏听偏信。
他心灰意冷，差一点走上和扶苏一样的路。
可他不能，他不能一死了之，抛下一心拥护他的秦王府旧将！
他死了倒是爽利，那些抛家舍业跟着他打天下的将士们，又该怎么办呢？
难道让他们祸及家族，横死街头吗？！
楚国和赵国旧贵族的利益诉求完全不一致。
这些年，赵国处在和匈奴交锋的最前线，是受到战争创伤最重的地区之一。
楚国人可以接受扶苏像昔日的周天子一样，成为秦王，大肆分封。
而赵国人想要的是推翻秦朝。
两派间谍难免有冲突，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其他势力渗透进来。
魏起如果是始皇帝的人，更不可能允许别有用心的间谍凑到儿子身边。
所以魏起这个间谍身份反而是个优点。
如果连他都没查出舆的问题，那这个舆暂时还是可用的。
魏起行礼领命。
他其实早就查的明明白白，但他不能现在说。
身为间谍，迟钝一点，平庸一点，才能活得长久。
二凤打开盒子，捏出一枚光滑的珠子放在算板上，轻轻拨动。
珠子顺着卡槽咕噜噜滚动，到最底部稳稳卡住，一动不动。
执棋者亦是棋子。
难怪始皇帝谁都不愿轻信，独揽大权，事必躬亲。
帝国这摊子烂账，谁看了都睡不好觉。
二凤轻声道：“你去吧。”
________
同一时间，司空工室里。
司空啬夫颇正在仔细打磨已经成型的马鞍。
他从繁杂忙碌的管理工作中抽出一点点时间做手工，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放松。
他的助手在桌案上规整散乱的文书和算筹。
助手极为不解问道：
“那个游珠算板如此简单，先生您看一眼就会做。”
“您为何不做一个来用？”
这个时代可没什么知识产权保护。
对工匠来说，别人的东西他一看就会，只能说明这个工匠的制造水平远在原主之上。
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颇停下手中的动作，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助手一眼。
“你跟了我几年了？”
“自先生您来此地任司空，我就跟着您，如今已经3年有余。”
颇叹息一声。
这个小子头脑聪慧，擅长术数。
当年颇起了爱才的心思，把这小子留在身边，当做继任者悉心培养。
几年过去，他却还只是工匠思维。
“我看你之前对攻城器械很有天分，明天我跟工师说一声，你跟着他学习吧。”
如果勉强让他成了司空，不小心得罪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助手很开心，他连连谢过颇的栽培。
颇笑了笑，做个普通工匠也挺好，没心没肺，活着不累。
他耐心回答助手的疑问：
“你知道算板是谁发明的吗？那可是扶苏公子！”
“你也是工匠，如果你费劲心血、绞尽脑汁设计了个精巧物件，转身就被旁边的工匠模仿了去，你会如何想？”
助手挠了挠头，也意识到不妥。
但他还是嘴硬道：“那看着也不难，哪有呕心沥血这么夸张……”
颇忍无可忍回怼道：
“那怎么不是你设计出来的？！”
如果觉得公子失势就可以随意欺侮他，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苏羽的例子就是前车之鉴。
更何况……
颇摸了摸马鞍，有了这个，公子恐怕要重新回到皇帝陛下的视线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