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夸张叫嚣要杀死这个俘虏。
他艰难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沉默地拖着自己的伤腿,将地上滚落的头颅收拢好。
一瘸一拐往下一具敌人尸体走去。
他还在重复着之前做的事,扒开尸体,辨认面容,收割首级。
每个秦人都见识过战争的残酷。
他们也曾向苏力德一样无助,失去乡党,失去袍泽,不知道该怨谁。
只恨自己的无能。
等风吹干了眼泪,战争还会继续。
为了他们的父母妻儿,他们只能不停战斗直至死亡。
至于为什么会打仗?
这不是他们这些人该思考的问题。
这片土地上打了几百年,他们的父辈、祖辈都是这样过来的。
似乎生活本应该如此。
苏力德哭声停歇。
这里所有的人都脚步匆匆,举目皆敌,没有会安慰他的同伴。
一双皮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二凤对苏力德说道:
“你的首领还等着你安葬。”
他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我会在高阙塞入口处等你一个时辰,若到时间你没有回来,这里所有俘虏都会掉脑袋。”
苏力德一怔,他没想到这位秦国贵族愿意给自己时间,让自己按照草原习俗安葬首领。
他知道中原人讲究入土为安,对方最多让自己挖个坑。
他们匈奴人死亡后会实行天葬,让鸟兽食尽尸体,实现灵魂的升华。
他红着眼眶,按照中原人的礼节,向二凤顿首感谢。
脑袋磕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下,苏力德磕得真心实意。
二凤长身玉立,受了这一礼。
和历史上的其他帝王不同,二凤朝堂上的官员有很多来自草原民族。
契苾何力、阿史那社尔、阿史那思摩他们都是出色的草原领袖,也为大唐北疆的安定做出突出贡献。
草原人和中原人一样,有好有坏,有忠贞赤诚的人,也有居心叵测的狡诈之徒。
眼前这个苏力德,对旧主尽忠之心,让人欣赏,二凤也愿意成全他。
天葬的地点并不好找,一般选在远离水源、牧场的高山之巅或者山口。
还要靠近鹰鹫的栖息地或者是野兽出没的山谷隘口。
一个时辰远远不够。
苏力德不再停留,他站起身,转身抱起首领的尸身,将他放置在枣红马上。
而后他跨上战马,朝远方疾驰而去。
李必派哨兵快马前往高阙塞报信,让蒙恬将军派人接应。
他们这群人,伤的伤,残的残,如果再有突发危险,怎么保护公子!
重伤员无法骑马,他们的战友们用树枝和藤蔓制作了简易担架。
可这里树木水分含量低,极为酥脆易折。
众人只能小心抬着,缓缓往前行进。
二凤没有骑马,他选择和众人一起步行。
他们这群人本来就不多,人人带伤,还要分出人手看管俘虏、战马。
他们缴获的武器被扎成捆,和敌军的首级一起由战马驮着。
四个不幸战死的兄弟也被放在马上,他们将会被带回高阙塞,统一安葬在战死士兵的坟墓之中。
他们的随身物品会和战死的消息一起送还给他们的家人。
这次他们打的伏击战,战马没有任何损伤,是值得欣喜的事。
王仲一路上都心不在焉,他想离队去拿他的盔甲,可他不敢,更没脸开口。
这次他干的事情太出格,队友们都受到连坐。
“王仲,你小子抓耳挠腮干什么呢。”
李必看着王仲吞吞吐吐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到王仲的屁股上。
经过后来的大战,李必对王仲改观不少。
这家伙看着贼精贼精的,真动起手来和敌人硬刚也不含糊。
连甲胄都不穿就敢嗷嗷往上冲,真不知道怎么会一被俘就投降了。
还能骗取对方信任,没有限制他的自由,甚至允许他拿着武器。
王仲被踹的一个趔趄。
李必力道并不重,奈何他瘸了一只腿,这一用力,大腿的伤口瞬间渗出血来。
王仲捕捉到自家上官眼里一闪而逝的心虚。
他立刻把握机会,打蛇随棍上,满脸堆笑,讨好道:
“校尉,我的盔甲就在附近,我想去取……”
提到这个,李必就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小子吊起来打一顿。
“取什么取,你不要命了!”
为了不掉队,王仲想取盔甲,少不了要骑马。
可他是大腿受伤,血这么长时间还没完全止住,根本骑不得马。
勉强为之,被马从背上掀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李必冷哼一声:“你小子老老实实交罚款吧。”
王仲闻言一脸的生无可恋,这次出来真是亏大了。
李必看王仲崩溃的表情,心里的怨气平顺不少。
“回去把军规抄三遍!”
王仲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上官,这是什么魔鬼惩罚,比杖刑还可怕。
陛下推行“书同文”政策后,全国上下将小篆作为秦朝的官方标准字体。
虽然后来日常书写都运用更为简便的隶书,但法律条文都是用秦篆书写。
小篆结构严谨、线条匀称,很是漂亮,可架不住它难写啊。
对王仲这种人来说,能认识就非常了不起了。
让他写,还写三遍,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校尉,请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
王仲张口就要求情,李必理所当然补充道:
“这是军令!”
王仲的话直接就被堵在了嗓子里,他嘴里发苦,写字难就不说了,买竹简要花钱。
这边环境干燥,不适合竹子生长,想自己做都找不到材料。
他抓狂地挠头,一下怔住,手感不对,他的板冠!
帽子没了,也要重新买……
李必看着欲哭无泪的王仲,心中冷笑。
这个法盲!不给这小子一个深刻的教训,大家早晚要被他的投机取巧害死。
军法吏可不会给你辩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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