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跪坐在高车上。
这会儿自家族长和秦军的金甲首领都在,她也没那么害怕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给族人带来了麻烦,她低着头,揽着自己孩子,一动不敢动。
她怀中的孩子明显比她胆大多了,从母亲怀里探出脑袋。
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眨呀眨呀,直往二凤的盔甲上瞅。
二凤径直走向小家伙,苏力德立刻会意紧随其后。
王仲对苏力德抢了自己翻译官的地位极为不满,但也知道在这儿由苏力德这个本族之人进行翻译效果更好。
他识趣的后退一步,十分不舍地把位置让给苏力德。
二凤站在高车的大轱辘旁边,微笑地打量着车上的人。
高车上的女人注意到二凤的靠近,抬头瞧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下意识往后挪去。
她怀里的孩子显然和她的想法不一致,一个矮身,就从母亲怀里钻了出来。
他十分胆大地伸手想要触摸二凤的盔甲。
孩子母亲显然被这一举动吓了一大跳,赶紧扑过去按住孩子的手,欠身请罪。
苏力德也被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行为惊了一下。
饶是这会儿长公子的铠甲已经清理过,甲片上没有血迹,可那渗透到皮绳里的残血可清理不了。
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想不闻见都不行。
苏力德想要替小孩请罪,却见长公子居然笑着摘掉了兜鍪。
叱奴野震惊,其他族人更是惊讶的无以复加。
这也太大胆了吧,要知道他们这些人里很多和秦人都有生死之仇。
身份贵重的公子在他们面前从容地脱胄,将脑袋这样的致命部位暴露出来,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怎样的胸襟啊!
而这位大秦长公子脱掉兜鍪,竟然……
只是为了哄一个孩子?
二凤不在意白羊部落众人的震惊,他此时十分放松。
他的人已经完全掌控现场。
拿到兜鍪的孩子显然十分兴奋。
小孩双臂环抱着兜鍪,看到上面留下的小手印,仔细地用自己的袖子擦了又擦。
他小心翼翼举着兜鍪就往自己脑袋上扣。
苏力德来不及阻止,就见小小的人堂而皇之的带上长公子的兜鍪,不一会就被压得东倒西歪。
惹得二凤哈哈大笑,不少秦卒也跟着笑出了声。
二凤揪着盔缨就把整个兜鍪提了起来,笑道:
“你还太小,这个太重,别把你压坏了。”
小孩显然不服气,虽然听不懂,但从这些人的表情和眼神,很明显就能判断出他们的意思。
“我一定会成为草原上最厉害的勇士!”
小孩叉着腰,放出豪言壮语。
苏力德一怔,没有把这句话翻译出来。
他不确定大秦长公子,听到这样的话会不会多想。
王仲就没这么多顾忌了,他对苏力德的翻译工作极不满意,果断把小孩的话原封不动翻译给大家听。
二凤听完直接鼓起了掌:“好小子,人小志气大,不错,不错!”
此时白羊部落却有很多人在偷偷抹泪。
幼小的孩子就是部族的希望。
只要有孩子在,他们的族群就不会断绝。
对于一个刚经历大战,在灭族边缘走了一遭的部族来说,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看到族中幼童如此的朝气蓬勃更让他们高兴了。
而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箭不虚发的长公子,此时对着他们这些异族降部还能这样推心置腹。
让人信任又安心,对未来的生活又开始有了期待。
二凤眼见气氛不错,指着最开始的那名士兵,问小孩道:
“你为什么看他,他吓到你了?”
二凤故意这样问,他看这个孩子极为胆大,不像是轻易会被吓到的样子。
果然,听到苏力德的翻译,那孩子摇了摇头。
“他杀了那个坏人。”
孩子的解释,让众人知道原来是他们误会了。
地上倒下的楼烦士兵离高车很近,这个秦卒甚至救了小孩一命。
白羊众人为自己的误会而羞愧。
此时再看挂着头颅的秦卒感觉没那么可怖了,反而更加欣赏起他们的勇武。
误会解开,皆大欢喜。
这时候,叱奴野走到二凤身边,单膝跪地,禀报道:
“尊贵的公子殿下,楼烦部落离此处不远,他们的精锐损失大半。
“如您有兴趣,可以一并收入囊中。”
叱奴野如此说,并不单单是为了报私仇,而是想要给自己部族争取更多的筹码。
现在冬天还没过去,部落现有的羊群不够吃,支撑不到新的小羊崽出生。
青黄不接。
如果秦人只是给他们一片草场,他们还是活不下去。
楼烦的情况比他们好太多,有了楼烦牛羊的支撑,至少春天之前不会饿死。
这次有了秦人的帮忙,楼烦最凶狠的那股力量已经被剪除掉了。
剩下老弱病残合并到白羊来,很容易控制。
他们和楼烦毕竟同属游牧民族,生活习惯相近,有了他们加入,自己等人也能在秦地争取更大的话语权。
而他们白羊作为第一批投靠秦人的匈奴部落,肯定占主导地位。
苏力德马上就明白叱奴野的意思,将他的话翻译给二凤。
同时表示,白羊部落愿意出战士跟随。
苏力德在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还有好几个族人在高阙塞还是刑徒呢,连自己都没有脱籍。
趁这次机会,斩敌立功,给自己赎身。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还没正式上户籍,能不能升爵。
二凤一听,还有这样的好事,顿时来了兴趣。
叱奴野让人押上来一名战俘,解释道:
“这个是孤延的随从,刚才趁乱把孤延给杀了。
“我想要是让他带路,他应该很愿意。”
苏力德翻译后,二凤点头表示了解。
不过二凤没打算自己去。
和楼烦一战,二凤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水平。
三千骑兵过去完全是劳师动众。
刚才昌武侯没捞到主攻任务,这次就让老将军带人去吧。
顺便让李必也去策应。
这下换骆甲不高兴了。
他刚才没了斩将之功,现在连个主攻都没混上,整个人都炸了。
气势汹汹找到二凤:“都尉,为什么不让我去?!”
“因为我需要你!”二凤说得理直气壮。
!!!
骆甲整个人的气势都弱了几分,悻悻走了。
还是不开心,但是看在都尉这么重视我们的份上,原谅他吧。
二凤默默扶额,手下人都太有上进心了,也不见得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