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腾终于看完绢书。
他慢慢将手中的文件传给下一个官员,一颗心沉到谷底。
始皇帝看他的表情,不用问,就知道他会是个什么态度。
韩腾主动开口道:“陛下,今年关中大旱,粮食欠收。”
“这两年陆陆续续南迁了这么多人口。”
“安置移民本身需要粮食,迁到南方的这些人很多都享有田租减免的优待。”
“如今敖仓里的粮食撑到秋收才刚刚够,这还没算上灾害、疫疾等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再养一支万人的骑兵。”
别以为他不知道,新建这支军队是要干什么。
一想到深入草原,可能面对的海量消耗,韩腾头摇的像拨浪鼓。
还不如一开始就把这个苗头掐灭在萌芽里。
他不止一次对陛下说过,最近三五年,都不建议再进行远征。
兴修水利,修驰道,开垦荒地,休养生息才是当下该做的。
这样才能加强对占领区的统治。
不然占领再多土地,没有产出,收不了税,只会是累赘。
一旦无法担负公共服务的支出,即使是表面上统一的王朝,也会瞬间就分崩离析,各个潜藏势力占山为王。
如今东边、南边打到大海,西边到高山,北边修了长城。
连年吃紧的财政可算能喘口气了。
他可不希望再出什么幺蛾子。
始皇帝已经对韩腾的话免疫了。
在韩腾嘴里,关中每年都欠收,他就没见关中什么时候丰收过。
难道郑国渠都白修了吗?!
“新建骑兵主要从原有骑兵部队中抽调,后勤辅兵也可以从北地、九原等郡的戍卒中补充。”
“新增支出不需太多。”
“而且,长江以南地区从巴蜀之地调运粮食足够应对。”
韩腾一听,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搞骑兵,当即下跪,哭诉起来。
“陛下,就是不提南方。”
“您可知现在关中百姓已经到了‘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的境况了。”
“北方30万人修筑长城,每日消耗粮饷自不必说,仅运输成本更要有十倍之巨!”
“修阿房宫和皇陵的人口更多。这些粮食都需要就近配给,可关中的粮仓都已经空了……”
国力已经榨干,一滴都不剩。
眼见韩腾又要开始报账本,一个一个的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
始皇帝赶紧打断了他。
“行了,这些朕都知晓。”
他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上了年纪就听不得这些,一听就头痛。
国家建设方方面面都要钱。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你核算下新建骑兵支出会比正常多出多少,缺的那部分由少府补充。”
章邯一听,欲言又止。
“陛下……”
始皇帝怒目一瞪:
“怎么,少府也没钱了?”
被点名的章邯俏脸一红,这倒不是,少府缺人。
“陛下,近期赶制骑兵装备需要人手,若是从其他工程中抽调可能会影响进度。”
“您看,装备的事情,能不能缓缓而行?”
按照章邯的想法,军队刚组建肯定是训练为主,又不需要披挂上阵。
但上次那个从高阙塞运回来的马鞍,让全国的工室都跟着加班。
陛下这次又对骑兵这么重视。
刚当上少府老大,还没摸透陛下心思的章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请示一番。
始皇帝想到自己在孙子面前已经夸下的海口,叹了口气,吩咐道:
“军工优先,宫殿的进度可以往后放放。”
……
扶苏和嬴琮一同回到公子府。
魏起已经等候在府门口。
他将二人扶下马车,并没有直接领着二人往府中走。
二凤疑惑,魏起低下头有些迟疑地道:
“公子,现在府中情况有些特殊……”
二凤往前的脚步没有停顿,正要询问魏起具体情况。
就听见一道女声愤怒地咆哮:
“你给老娘站住!!”
接着是鞭子打到地上的噼啪声。
二凤就见一个齐腰高的小小身影朝自己飞速跑了过来。
“父亲!父亲救命!”
“还喊父亲,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你!!!”
小孩子像个小炮弹似的飞扑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二凤的腰不撒手。
“父亲,儿子好想您。”
他说得情真意切,还用自己的脑袋往二凤怀里拱了又拱。
如果不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炸毛了要揍他的母亲,他的一片孝心就更有说服力了。
很快那位宫装美人也冲到二凤跟前。
看见他,一个急刹车。
她把手中的鞭子往身后一藏,可惜鞭尾太长,怎么也藏不住。
她索性把鞭子往远处草丛里一丢,若无其事拍拍手,看天看地。
然后清了清嗓子,才像刚发现二凤似的。
挺直脊背,如所有循规蹈矩的端庄贵女那般,缓缓走到二凤身前,恭敬行礼道:
“夫君,您回来了。”
一旁的嬴琮默默捂上眼,真不想承认这个又凶又装的美人是他的亲娘。
笨蛋弟弟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
二凤忍住笑意,面不改色点头道:“夫人辛苦了。”
不瞎不聋,不做家翁。
二凤当做刚才什么也没看见,一把抱起怀里的小豆丁,继续往自己的书房走去。
嬴菽确定自己得救了,长长舒了一口气,乖乖趴在二凤怀里。
面对母亲的怒目而视,他不怕死地做了个鬼脸。
王葭气得咬牙切齿,就想上手去打娃。
夫君正巧转身,她赶紧收回自己的手,做了一番表情管理,挤出一抹笑。
二凤这才仔细打量起自己的夫人,虽然穿着精致的宫装,装饰却极为简单。
头上只插了两根黄金簪,将头发全部都固定起来。
两枚小巧的水晶耳珰挂在耳朵上,上面镶嵌着圆润的珍珠。
此外再无其他。
她眉毛乌黑浓密,较一般女子略粗,给人一种英气。
眼睛大而明亮,眼神直白好懂,一看就是个心思澄澈的人。
此刻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心虚和懊恼。
“夫君风尘仆仆回来,一定累坏了。”
“府里已经备好朝食和热汤。”
二凤轻轻嗯了一声,问道:
“刚才府中这般热闹,可是菽儿又调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