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食毕，内侍将餐具和小几都收拾下去。
嬴琮也顺势提出告辞，始皇帝却叫住了他。
“琮儿今年多大了？”
“回皇祖父，孙儿今年十三。”
十三啊。。
这些年他兢兢业业，很少把目光放到自己的儿孙身上。
一晃连自己的孙子都十三了。
他像嬴琮这么大的时候，登上王位。
和吕不韦斗法、平定嫪毐叛乱。
韩、魏、赵、燕、楚、齐，这些秦国几百年的老对手，都被他一一消灭。
战国已经结束，而新生的大秦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了暮年，一转身才发现，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都没有。
儿子们幼年的时候，他忙于政务，没有好好教导。
孙子这辈不能耽误了。
暗戳戳在心里下定决心要鸡娃的嬴政，好半晌才开口说道：
“你们父子久未相见，不如稍缓片刻同路而行？”
自己没亲政之前，每天就是坐在大殿上看吕不韦和群臣们吵来吵去。
这都增长了自己的见识。
政治素养的培养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孩子们需要多带带。
始皇帝的要求，正中嬴琮的下怀。
他害怕扶苏在顶撞始皇帝，坑了自己不说，再给祖龙气出个好歹。
连带他这个儿子也要跟着倒霉。
可陛下不开口，他就没有旁听的权利。
现在好了。
他乖巧的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嬴政将扶苏上表的那封奏书拿出来，在桌案上摊开，问道：
“你的策论我看了，想法很不错。”
“如果让你来做，你打算怎么实施？”
二凤听到问话，抬头看了一眼始皇帝的脸色。
揣摩这会不会是帝王的试探，才斟酌说道：
“陛下，草原人和我们的情况不一样。”
“他们不会耕种，以放牧为生，穿皮毛衣服。”
“他们的主要食物是牛羊。”
“牲畜不像粟米，可以长期存储。他们一但遇到大旱或者极寒天气，牲畜大量死亡，就会发生饥荒。”
“而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又经常在野外狩猎，熟悉弓弩。”
“一旦发生饥荒，向临近的城镇抢劫，是最快、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始皇帝皱眉，挥手打断二凤的长篇大论：
“你说得这些，朕都已经知晓。”
“义渠这些部族原先也是如此，现在也有很多民众改牧为耕。”
“不会耕种并不是理由。”
二凤点头，算是认可嬴政的说法：
“和义渠不同，匈奴、东胡、月氏这些部落所属的自然条件更恶劣。”
“气候干旱，缺乏灌溉。麦、粟都难以存活。”
“在统一六国之前，匈奴、东胡的主要敌人是燕赵齐。”
“燕赵齐虽然也修了长城，但七国时常征伐，难免顾此失彼。”
“他们也就可以趁火打劫。”
“但我们统一后，将原先三国的旧长城连成一线，他们凭小股势力再难得手。”
“那为了活命。他们会怎么做？”
二凤转头问坐在一旁的嬴琮，“琮儿，你觉得呢？”
这是个送分题，给儿子个表现机会。
正在出神的嬴琮，忽然被二凤的问题问得一懵。
活像个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可怜学生。
面对二凤的鼓励眼神，他的大脑疯狂运转，在他有限的历史知识中搜寻答案。
冒顿从月氏逃回了自己的部落，也彻底认清了父亲。
他不甘心做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训练出一支绝对忠诚的亲兵，并发明“鸣镝”（响箭）作为指挥手段。
响箭所指，无论是谁，都会成为击杀目标。
秦始皇死后第二年，冒顿手里的响箭射向了自己的父亲。
政变之后的冒顿牢牢掌握住匈奴的政权。
随后匈奴利用缓兵之计麻痹东胡，出其不意，灭掉东胡并吞并其部众。
往西击败河西走廊的月氏，迫使月氏西迁。
往南吞并楼烦、白羊，占领河套地区，威胁中原王朝。
往北收编丁零部众，将势力扩展至贝加尔湖一带，建立起庞大的草原帝国。
如果抛开英雄主义，从唯物史观看，那么答案显而易见。
嬴琮挠挠头，试探说道：
“他们会联合起来？”
二凤夸赞道：“正是如此！”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和我们大秦相抗衡。”
嬴政听到这里，都被气笑了，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一群蝼蚁，就算联合起来又能怎么样呢？腐草之莹火还想和皓月争辉？！”
长城，他是一定要修的。
总不能害怕敌人联合，就削弱自己的力量，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原以为扶苏是长进了，没想到在这等着自己呢。
又要说那些天下安息的一套，劝自己停修长城？！
怎么，害怕和盗匪打架，就要送些财物让强盗抢？！
那他和那些割地赔款的燕赵韩魏又有什么区别？！
嬴政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到桌案上：
“若是他们敢来，朕不介意让大军打到匈奴王庭去！”
嬴琮被这一巴掌吓得一激灵，顿时变坐为跪，恨不得趴在地上。
他小心翼翼去看扶苏。
该说不说，他老爹果然是历史有名的劝谏达人。
面对祖龙这样的熊熊怒火，扶苏跪在那里十分坦然，面色从容，仿佛惹嬴政生气的不是他一样。
正在嬴琮想着怎么缓和一下气氛时，就听他便宜老爹又开口了：
“陛下，臣在北地郡见识过一条河流，它每年只有春夏有水，到了秋天就慢慢干涸，河床上长满杂草。”
“可是您知道吗，只要有水的时候，河里就会有鱼。”
嬴政怒瞪着扶苏：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二凤双手交叠，弯腰行礼，大声道：
“陛下！您就是把匈奴人全杀光，只要草原还在，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像匈奴一样的部族冒出来！”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人的心里。
没有匈奴，也会有鲜卑，有柔然，有突厥，有契丹，有蒙古……
嬴琮大受震撼，扶苏字字机锋，说得十分在理。
这种针锋相对的场面，远不是他一个晚辈能参与的。
他低着头，缩着脖子，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嬴政按在桌子上的手，已经紧握成拳，他的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踏平匈奴王庭不过是一时气话。
帝国现在很难再支撑一场大规模的远征。
他当初停止北击匈奴，转而南征，也是现实的考量。
长城以北无法耕种，相反南方虽然山高林密，但水热条件好，物产丰饶，适宜开垦。
可是，北方的麻烦始终如头顶高悬的一把利剑，这叫他怎么甘心！
扶苏的声音又响起，打破大殿的寂静：
“大禹治水的经验告诉我们——堵不如疏！”
嬴政猛然抬头，目光灼灼盯着扶苏，示意他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