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沉滞的气氛尚未散去,漫天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
夏书遥攥着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轻声开口,打破了满室沉寂。
他目光澄澈,带着几分不解与探究,看向屏幕里泪眼未干的奶奶:“难道,妈妈和姑姑早就认识了?”
屏幕那头的夏奶奶闻言,缓缓敛去眼底酸涩。
轻轻点头,嗓音带着哭过的沙哑,温柔又怅然:“是的,你妈妈打小就认识你姑姑。
从年少时起,便一直唤她少主,两人情谊深厚,多年未曾变过。
大抵是经年累月的习惯,便再也改不过口了。”
书遥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终于摸到了线头,死死攥住不肯松手。
奶奶,我只是想问你们——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那时候姑姑,是不是沈砚家那幅灵香之画?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瞬。
奶奶的声音带着迟疑:遥遥,你听谁说的?
书遥地站起来,一把攥住旁边沈砚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拽到镜头前。
指尖直直戳向屏幕:他家有一幅灵香画,对不对?!
沈砚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猛地甩开她的手指,脸色沉得能滴水:夏书遥,你听谁说的?
什么画?
没有这回事。
那语气又冷又硬,像被人踩了尾巴。
书遥被甩得踉跄半步,手还僵在半空,看着沈砚那副矢口否认的样子,气得牙关咬紧:你……?!
她手指还指着沈砚的鼻尖,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气。
她明明摸到真相了,这人却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装傻。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屏幕里三家老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开口。夏明站在一旁,目光在书遥和沈砚之间来回扫,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半晌,沈老爷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疲惫。
我们三家老人,有个心愿——
就是知意来我们三家。
这样子,你们想问什么,我们一大家子坐下来好好说!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丢进水里,屋子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
知意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一双鎏金色的眼瞳缓缓扫过沈砚,扫过夏明,扫过书遥,最后落在屏幕上的三对老人身上。
那目光不疾不徐,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鎏金色的瞳仁里映着屏幕的光,像两盏小小的灯。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沈叔叔,那行。
她顿了顿,改了口:明天早上,先从夏明开始。
手指轻抬,点了点自己的方向:接着到自己家,最后——
目光地光转向沈砚,沈砚家。
答案也会知晓。
最后四个字落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锤定音。
沈砚抿着唇,没接话。
屏幕那头,知意的生母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女儿,明天要准备什么?
几点开始?
知意收回目光,语气如常:明天七点多,在祠堂烧香祭祖。
瓜果香花供奉,其它动物之类都不需要。
她把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划一条界限。
——这次不是杀生祭祀,是认祖归宗。
夏明奶奶在屏幕那头连连点头:知意,明天早上我叫阿明开车过来接你。
不用。知意摇头,我们自己有车。都准备吧。
屏幕里三对老人对视一眼,齐声道:
那行!
通话挂断的瞬间,屏幕暗了下去。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书遥还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她盯着沈砚,沈砚别开脸不看她。
夏明低头整理袖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知意缓缓站起身,鎏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一切就清楚了。?
知意让夏明爷爷奶奶辨认朝儿——奶奶凑近屏幕,猛地瞪大眼:云儿?!
是我的媳妇回来了?
又拉过仙儿,夏母当场失声:你……你是仙儿!
我的儿媳妇!夏父激动得声音发颤:仙儿,你竟还活着,是夏帝君的妻子!
仙儿被这阵仗吓得动弹不得,仙儿、帝君、书遥三人同时大脑空白——谁都没想到,历劫一趟竟留下三个孩子。
知意打断众人的混乱:他只是帝君和仙儿,不是凡间的夏帝君、仙儿。
她硬把缩着不敢上前朝儿拽过来:这是朝儿,也是云儿,认得出吗?
朝儿瑟瑟发抖:少主算了,我们不认了,回去吧?
知意蹲下与她平视,一字一顿:朝儿,我要让你们所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是有根的。
朝儿茫然:什么是根?
知意抬手虚点地面,缓缓道来:根扎在土里看不见,却是一切凭依。
你们从前飘着,没有姓氏可承、没有祠堂可拜,那不叫活着,那叫游荡。
根,是祠堂、牌位、族谱上落一笔名字,是这方天地认下你们。
朝儿似懂非懂,半晌憋出一句:原来我……是有婆家的?
知意点头:根就是家族血脉传承。你和仙儿是夏辰明媒正娶的妻子,名字早已刻入族谱,不可更改。
你们的根,就在帝君这个家族里。
夏明奶奶在屏幕那头含泪附和:云儿,只有入了族谱才算有根,列祖列宗才会护着你!
夏辰走上前,目光温柔得不像话:本君竟不知,你早是本君族谱里的妻子。
朝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原来,你是我的夫君……
奶奶笑着抹泪:云儿,你有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夏明是老二。
朝儿倒吸一口气:我还有三个孩子?!
夏辰低笑调侃:看来本君与夫人,着实恩爱。朝儿红着脸低头:哪里是我厉害,分明是你……”?
夏明从没想过,朝儿竟是自己的母亲。
可她看上去那么年轻,皮肤白皙,眉眼灵动,半点老态也无。
夏明盯着视频画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诞的念头——会不会是认错了?
沈砚,你觉得他像不像你的?知意歪着头,语气玩味。
天道之主淡淡瞥来:沈砚,你只不过是本座的前世的孩子。
为什么我们如此相像?!沈砚猛地起身,眼眶通红。
沈老爷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道儿,他是你的二儿子,你好好看看。
客厅陷入沉默。
知意忽然轻笑,冲屏幕摆了摆手: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时候不早了,明天见。
三方老人齐声应道:那行吧!明天早上见。
书遥关掉视频。
屏幕一黑,客厅灯光骤冷。
他站在中央,手机余光映着苍白的脸,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年轻的母亲、否认亲缘的天道之主、笃定断言的沈老爷、看戏的知意。
所有人在同一场视频里,说着彼此矛盾的真相。
书遥攥紧掌心。
原来如此。
不是他理解不了,是所有人都在演。演一场他不该看懂的戏。
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明天早上见。他想,明天早上,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