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薇根本来不及收脚，更来不及躲闪！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硬生生僵硬在宽宽的水泥楼梯台阶上。她手里拎着的那只破旧旧的红色塑料网兜猛地晃荡了一下，里面装着的劣质点心硬纸盒撞在一起，发出“咚”的一声沉闷而尴尬的声响。
李琳面沉似水，眼神凌厉得令人胆寒。她长腿一迈，三两步便踩着台阶跨了上来，如同铁塔般稳稳当当地挡在夏溪薇面前。
李琳个头不算拔尖，比身形消瘦高挑的夏溪薇还要矮上小半个头，可她身上那股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铁血煞气，以及警卫员特有的冷硬威压，直压得夏溪薇呼吸一滞，胸口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从二楼布料组开始，就一路鬼鬼祟祟跟在我们后头，手脚缩在袖子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医生的包，你想干什么？！”李琳的声音冰冷干脆，透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声调不高，却字字如锤，重重砸在夏溪薇的耳膜上。
夏溪薇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哆嗦，一张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像糊在窗户上的旧白纸。
她慌乱地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被硬生生塞了一大团干瘪粗糙的烂棉花，又干又涩，结结巴巴地往外蹦字：“我……我没跟着你们！我就是……就是顺路路过而已！”
“路过？！”
李琳冷笑一声，凌厉如刀的下巴微微往她手里的网兜一抬，言语间没有半分客气，步步紧逼：“你从二楼的红绸被面柜台，一直亦步亦趋跟到一楼的进口食品柜台；接着又跟着绕了半个日杂区，最后一路尾随到这大门楼梯口！怎么着，这百货大楼的道儿是按你的心意画着圈长出来的？路过能路过大半个钟头、视线半秒钟不离夏医生的后背？！”
李琳往前踏了半步，身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强弓，声音冷厉逼人：“坦白交代！你是哪个街道、哪个生产单位的？叫什么名字？再鬼鬼祟祟企图对保密干部图谋不轨，我现在就按危害军警安全的现行犯把你扭送派出所！”
扭送派出所这五个字一砸出来，夏溪薇吓得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她的两条腿肚子止不住地剧烈打颤，上下两排牙齿在嘴里发出咯咯咯的清脆撞击声，整个人狼狈地往后倒退了小半步。谁料脚下一个踩空，后腰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铸铁楼梯扶手上，硌得她骨头一阵剧烈钝痛，倒抽了一口凉气。
屈辱、恐惧，以及对夏清雨那滔天的妒恨，在夏溪薇脑子里飞快交织盘旋。
但转瞬之间，这个惯会在人前做戏的绿茶白莲花，眼底猛地闪过一丝阴毒狡黠的光芒。
硬碰硬她绝对讨不到好，可装可怜，向来是她无往不利的拿手绝活！
几乎是在一秒钟之内，夏溪薇的眼圈猛地一红，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眼泪珠子，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地从她惨白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我……我真的没有恶意……我真的是冤枉的啊！”夏溪薇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哭腔，在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凄楚可怜，“我就是……就是受了隔壁邻居王奶奶的托付，她老人家瘫痪在床可怜得很，托我来百货大楼买点最便宜的硬点心垫肚子……我一下楼正好看见了清雨，那是我亲堂妹啊！我就是想着都是一家人，好久没见着了，想上来打个招呼……我真没想跟着你们啊同志……”
她一边抽抽噎噎地哭诉着，一边把双手从宽大破旧的棉袄袖子里伸了出来。
那双手一露在白花花的日光灯底下，周围路过的人群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两只原本应该娇嫩纤细的年轻姑娘的手，如今不仅又红又肿，手背和骨节处更是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红色皴裂血口子，甚至有的伤口还往外渗着血珠，指甲缝里嵌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黄色中药渣与焦黑的煤灰。
这双手，任谁看上一眼，都知道是成天泡在冰水里洗洗涮涮、伺候重病老人熬出来的苦力手！
“我命苦啊……”夏溪薇抬起那双布满血口子的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肩膀剧烈地抽搐着，瘦削单薄的身子在那件宽大灰扑扑的旧棉袄里晃晃荡荡，仿佛风一吹就能栽倒在地，“自从嫁过去，我天天起早贪黑伺候卧床不起的公婆，一日三顿汤药不敢耽搁，每天还得扶着瘫痪的公公做两回康复拉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夜里连两个钟头的安稳觉都睡不上！我今天好不容易得了个空出来透口气，帮邻居做点好事，就因为多看了自家堂妹两眼，怎么就被当成贼一样当众审问啊！呜呜呜……我不活了……”
夏溪薇这一嗓子哭得凄厉委屈，声音在空旷的百货大楼门厅里回荡不绝。
这年头的人最是看重所谓的人情世故和同情弱者，一眨眼的工夫，原本急着买东西、出门看热闹的顾客和市民，呼啦啦一下子全围拢了过来。七八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和大爷站在楼梯台阶底下，仰着脖子，眼神不善地往上瞅。
一个跨着竹篮子、穿着深蓝卡其布工装的中年妇女最先看不下去了，她皱着眉头，目光在打扮得光鲜亮丽、一身阔气大衣的夏清雨三人身上狠狠剜了一眼，嘴里极为不满地嘟囔起来：“哎呦，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欺负一个老实孩子，像什么话嘛！”
旁边一个戴着前进帽、拄着拐杖的老头也跟着连连摇头叹气，仗义执言道：“就是啊！瞧瞧人家姑娘那双手，裂得全是血口子，在家里得受多少罪啊！人家好心帮瘫痪老人跑腿，碰见亲戚想打个招呼，至于这么上纲上线把人往死里逼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
周围的人群顿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起来，言语之间全是对夏溪薇的同情，以及对夏清雨一行的横加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