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赵桂芳的死寂，陆宝义这边则是折磨人的苦刑。
刘医生千叮咛万嘱咐的腰椎康复训练，一天两回，上午九点半一回，下午三点半一回。
陆宝义腰里扎着那根宽宽的硬皮带，整个人像一截僵硬的原木。夏溪薇咬着牙，把老头从硬板床上一点点扶坐起来，然后用纤瘦的肩膀顶着老头的腋下，两只手死死箍住老头的后腰，使出浑身解数把他架起来。
“走……慢点……慢点！”陆宝义满脸横肉疼得抽搐，虚汗大颗大颗往下滚，嘴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粗喘。
从床沿挪到堂屋门槛，一共只有短短的七八米距离。
夏溪薇咬紧牙关，半边身子全被这个一百四十多斤的重病老头压得发麻变型。走一趟，陆宝义就得瘫在门框上扶着墙剧烈喘息七八分钟，汗水顺着花白的鬓角啪嗒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夏溪薇也不催，就那么面无表情、像根冰冷的桩子一样站在旁边静静候着。
等陆宝义那口气稍微喘匀了，她再搭上肩膀，拖着老人往回挪。
往往做完两趟，夏溪薇整件贴身秋衣都被冷汗湿透，两只原本娇嫩的手指上，由于天天浸泡在刺骨的冰水里洗尿布、抹桌子、搓衣裳，裂开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红肿发硬，稍稍一碰就钻心地疼。
赵桂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一天晚上，陆治耀因为后勤仓库盘点大库加班，八点多还没进家门。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十五瓦钨丝灯泡，夏溪薇正坐在条凳上，用一把生锈的钝剪刀拆洗陆宝义弄脏的旧棉裤。
躺在里屋的赵桂芳忽然艰难地侧过身子，干瘪青紫的嘴唇动了动，压低了嗓子，用一种极其虚弱、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声音轻轻喊道：“溪薇……溪薇啊……”
夏溪薇手里的剪刀顿了顿，放下破棉裤，掀开布帘走了进去：“妈，要喝水还是解手？”
赵桂芳看着夏溪薇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眼神死寂的脸，枯瘦如柴的手从蓝白被面下伸出来，颤巍巍地拉住了夏溪薇冰冷的手腕。
“溪薇……”赵桂芳眼角滑下泪，声音抖得像筛糠，死死压在喉咙底，“妈知道……妈从前刻薄，在这个家里……磋磨了你不少。妈现在这副鬼样子，遭了天谴了……你……你心里有怨，妈不怪你……”
夏溪薇居高临下地站着，任由那只干枯如树皮的老手拉着自己的手腕，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一丝讥讽都没有，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治耀他……他是个不成器的畜生，作了大死被发配到仓库，这辈子……指望不上了。”赵桂芳一边咳喘，一边死死攥着夏溪薇的袖口，眼底闪烁着恐惧与哀求，“溪薇，你是个好孩子……你千万……千万别扔下这个家不管啊……妈求求你了，给妈和这老头子……留条活路吧……”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自行车链条声。
紧接着是陆治耀推门进来的粗重嗓门：“溪薇！我回来了！今晚食堂分了两个白面大馒头，我拿锅里热热……”
帘子里的赵桂芳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松开了夏溪薇的手腕，飞快地翻了个身，重新把整张苍老枯槁的脸面死死贴回了冰冷的石灰墙壁上，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闭塞。
夏溪薇收回手，将两只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插进棉袄兜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撩起门帘走了出去。
……
正月过完了。
二月初四，惊蛰刚过，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泥土苏醒的腥味。
一大早，陆治耀照例骑着破自行车去了后勤仓库。
夏溪薇伺候着两个老人吃完了药，又在小泥炉上煨上了一大锅苞米面棒子粥，在铁蒸笼里热了四个窝头。
做完这一切，她从五斗橱底下找出了陆治耀那个深蓝色塑料皮小本子，用颤抖的手指生生撕下最末尾的一页白纸。
她拿起铅笔，在粗糙的纸页上用力写下一行字：
“去军区找大哥有点事，午饭在锅里温着。”
她把纸条用那盒半满的万寿牌火柴死死压在五斗橱的正中央，随后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旧呢子大衣，用一条灰色的破毛线围巾将自己的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地裹住，只留下一双通红麻木的眼睛。
夏溪薇跨出了大杂院的大门。
从帽儿胡同到军区机关大院，路途遥远。她在大街口顶着刺骨的早春寒风等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挤上一辆挤满工人的五路无轨电车。在城中心换乘站，她又倒了一趟通往西郊军区的定点班车。
整整一个钟头的颠簸，车窗上的白霜慢慢融化成水渍滑落。夏溪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硬座上，两只手死死抓着那个打着补丁的军绿色帆布提包带子，指节用力到泛白。
当她站在军区机关大院那两扇巍峨庄严的铁栅栏大门前时，整个人被门口持枪站岗哨兵身上那股冷冽逼人的威严震慑得几乎窒息。
“站住！找谁的？哪个单位的？请出示证件！”
年轻的哨兵挺拔如松，警惕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刃刺了过来。
夏溪薇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围巾滑下几分，露出干裂苍白的面颊。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结婚证明和大院家属临时通行证，声音细弱如蚊：
“同志……我找陆营长陆治明同志。我是他……弟媳。”
哨兵接过证件仔细翻看比对，又上下打量了夏溪薇一番，随后转身走进岗亭，摇动老式手摇电话机，向机关楼作战科拨号核实。
“陆营长吗？门岗有一位自称是您家属的女同志找您……叫夏溪薇……好的，明白！”
哨兵挂上电话，走出岗亭，啪地敬了个标准军礼：“同志，陆营长让您在机关大楼前厅稍等，他马上下楼。”
夏溪薇低着头，像是一个误入金銮殿的叫花子，步履僵硬地走进了戒备森严的机关大院。
平整干净的水泥路，两旁挺拔整齐的参天白杨，偶尔有身着四个口袋军常服的军官迈着铿锵有力的步子从她身侧大步走过，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