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桂芳的声音，沙哑里透着几分刻意的压低，像是在防备着谁。
“你大儿子昨晚撂下的话，老头子，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去军区总医院那地方可不是咱们大杂院，人家规矩大得很，走的是正规军区的手续，不是你想咋胡闹就咋胡闹的！”赵桂芳的声音透着一丝惊恐，“你待会儿到了地儿千万别再犯糊涂瞎折腾，惹火了治明，人家当场撂挑子不管，咱们老两口两条老命就等着在家里等死吧！你上哪儿哭去？”
陆宝义在里头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听不清说的什么。接着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好半天才重新安静下来。
这时，夏溪薇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脸水从厨房走了出来。她低着头，从陆治耀身边擦身而过。盆里的热水因为步子太急微微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滚烫的水珠，正好落在陆治耀脚边的泥地上，瞬间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全程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陆治耀半个，端着水径直进了里屋。
“爸，妈，起来擦把脸吧，一会儿天亮了就该出发了。”夏溪薇的声音放得极轻，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陆治耀孤零零地站在堂屋中央，听着里屋传来的拧毛巾水声和赵桂芳偶尔的应答，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就像个多余的局外人，连一件摆设都不如。
他咬了咬牙，转头去把虚掩的院大门彻底拉开。
一股刺骨的晨风猛地灌进院子，呼啸着冲进堂屋，把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吹得左右摇晃，光影斑驳陆离。
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人气。
隔壁的赵婶手里端着满满一盆泔水，正准备往墙根底下的公共泔水桶里倒。一抬头正好看见陆治耀把大门拉开，当即扯起大嗓门热情地招呼道：“哟！治耀今天起这么大早啊？我刚才听人说，你爸你妈今儿个要上军区总医院去瞧病？那可是全市最好的地方！大军医、高级设备，听说对治这种老腰病最在行，收费也走公道路线，你可算有福了！”
陆治耀脸色僵硬，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诶，是，去看看”，脚下却没敢多搭话。
赵婶也不觉得尴尬，把盆底最后一点泔水抖搂干净，颠着盆笑着扭身回了自家院子。
不多时，夏溪薇扶着赵桂芳从里屋慢腾腾地挪了出来。
赵桂芳今天特意换了件稍微干净些的灰蓝旧棉袄，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到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塑料发卡死死别住。她用热毛巾擦过脸，气色比昨天躺在炕上时稍微好看了一点，可那双深陷的眼窝和惨白的嘴唇，依然泄露了病入膏肓的虚弱。她枯瘦的一只手死死搭在夏溪薇纤细的胳膊上，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陆宝义则弓着腰跟在后头，右手死死攥着一根油亮的木棍当拐杖，左手勉强扶着斑驳的土墙。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晨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陆治耀见状赶紧大步迎上去，一把扶住他爸的另一侧胳膊，沉声道：“爸，慢点儿。”
陆宝义偏过头，浑浊的眼珠子看了陆治耀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只枯树枝般冰凉的手在陆治耀的手背上重重地按了按，力道沉甸甸的。
四个人锁好了院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巷子口。
巷口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槐树底下，停着一辆破旧的架子三轮车。这是陆治耀昨天晚上低声下气跟街道办好说歹说借来的，说好了只用一上午，租金两块钱。车斗里铺了一块洗得发硬的旧军用棉褥子，褥子上面又严严实实地盖了一层厚塑料布，用来挡住地面的阴寒潮气。
“爸，上车吧。”陆治耀弯下腰。
陆治耀和夏溪薇合力把陆宝义搀扶着坐进车斗里，让他靠着冰凉的车帮坐稳，赵桂芳则小心翼翼地坐在另一边。
夏溪薇弯腰把装换洗衣物和病历的包袱塞在两个老人中间，自己则站在车尾，双手扶住车帮随时准备推一把。
陆治耀深吸了一口气，深踩住脚踏板。
“咯吱——咯吱——”
生锈的车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轮车沉重地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碎石路面，剧烈的颠簸让车斗里的两个老人身子不受控制地猛烈晃动。
赵桂芳吓得脸色大变，枯瘦的手死死抠住车帮骨节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硬生生把惊呼咽了回去。
陆宝义的腰椎猛地受了一记颠簸，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到底咬着牙没叫出声来。
从南锣鼓巷到军区总医院，正常骑车得足足四十多分钟。
出了错综复杂的老城区，街面渐渐宽敞起来。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从枯败的梧桐换成了笔直挺拔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一层未化的白霜。清晨的马路上行人稀稀拉拉，偶尔有穿着灰蓝色工装的工人骑着永久牌自行车从旁边铃铛叮当一闪而过，眨眼间便消失在晨雾里。
远处的干道上，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碾过路面，排气筒喷出阵阵白烟，车斗里站着一排身穿洗得发白的军装的战士，猎猎寒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呼呼作响。
陆治耀闷着头死命地蹬着三轮车，不一会儿功夫，额头上、鼻尖上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后背的棉袄生生地被汗水洇透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夏溪薇在后面咬着牙默默地推着车，步子踉跄却没停过。当前轮“哐当”一声碾过一条横穿马路的废弃铁轨时，车身狠狠一颠，赵桂芳惊恐地尖叫了一声“哎哟！”，随即又赶忙死死咬住下唇。
三轮车一路上摇摇晃晃、磕磕绊绊，总算在将近八点时赶到了军区总医院的大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