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起一股淡淡的、廉价的米香味。
里屋，又传来了赵桂芳那令人窒息的使唤声。
“溪薇！溪薇！给我倒杯水来！要温的！别太烫了，烫着我的嘴！”
“哎，来了。”
夏溪薇麻木地应了一声。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倒了一杯温水，端进里屋。
赵桂芳靠在床头上。
她接过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然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嫌弃地说道：“这水怎么这么淡？一点味道都没有！去！拿点白糖来放进去！”
夏溪薇一言不发。
她又转身出去，从堂屋的破柜子里拿出白糖罐子。舀了一小勺珍贵的白糖放进杯子里，用勺子仔细地搅匀了，才端回来递给赵桂芳。
赵桂芳这才满意地喝了两口糖水。
喝完水，她把杯子往床头柜上重重地一顿，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溪薇啊。中午的时候，你去把院子里那只老母鸡给杀了吧！拔干净毛，炖个大补的鸡汤！”
赵桂芳心疼地看了旁边哼哼唧唧的老伴儿一眼：“你爸这两天腰疼得吃不下饭，人都瘦了。得喝点鸡汤好好补补身子！”
夏溪薇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说道：“妈……那只鸡……那只鸡正下蛋呢。咱们家现在就指望它下蛋换点盐巴钱了……”
“下蛋重要，还是你爸的身子重要？！”
赵桂芳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
“我让你杀你就去杀！哪来那么多废话！一只破鸡你还舍不得了？！你是不是想看着我们老两口饿死啊？！”
夏溪薇被骂得不敢还嘴，只能低着头，默默地退出了里屋。
她走到院子里。
看着那只缩在角落里、还在打着蔫的老母鸡。
她轻轻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杀鸡这种血淋淋的事，她从小到大从来没干过。她根本不敢下手。
她想去求陆治耀帮忙动手杀鸡。
可是，当她走到堂屋的时候。
却发现陆治耀已经穿好了那件军大衣，正准备往外走。
“我出去转转。中午不用等我吃饭了。”陆治耀头也不回地说道。
“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啊！你上哪儿去？”
夏溪薇急了，追到院门口，“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干呢！妈还让我杀鸡……”
“去老李家坐坐，找他喝点酒，说点事。”
陆治耀极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一下。
夏溪薇无力地靠在冰冷的门框上。
她看着陆治耀绝情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一阵刺骨的寒风，从巷子里猛地灌进来。
把她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吹得更加乱糟糟的，像个疯婆子。
她抬起冻得通红的手，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然后，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了那个令人窒息的院子。
那只生病的老母鸡，还缩在阴暗的角落里。
偶尔，发出一两声极其微弱、凄凉的“咕咕”声。
像是在哀鸣，又像是在嘲笑着她这可悲的命运。
……
大年初二。
清晨。
夏清雨还在睡梦中，就被堂屋里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披上一件厚棉袄，趿拉着棉拖鞋，走下楼梯。
清晨的堂屋里，冷飕飕的，没有一丝热气。
昨夜炉子里烧的炭火，早就已经熄透了，只剩下一股似有若无的、呛人的炭灰味。
厨房里，林淑芬已经早早地起来了。
她正在炉子上熬着一锅浓稠的米粥。锅盖被里面的热气顶得“噗噗”地轻轻跳动着。
院子里。
夏建国正拿着一把大竹扫帚，在清扫昨夜放鞭炮留下的满地红纸屑。
竹扫帚刮过坚硬的水泥地面，发出极其规律的“沙沙”的响声。
电话铃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叮铃铃——叮铃铃——”。
一声接着一声，催得极其急促，仿佛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清雨！快接电话！响了半天了！别是医院有什么急诊！”
林淑芬从厨房门帘后面探出半张脸，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搅粥的铝勺，大声催促道。
夏清雨快步走到那个矮柜前，拿起了红色的电话听筒。
“喂？哪位？”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苏兰中气十足、亮堂堂的声音！
那声音里透着的欢喜劲儿，就像是正月里刚揭开锅盖、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一样，热气直往人脸上扑！
“清雨啊！是我！苏姨！你吃过早饭没有啊？”
“还没呢，苏姨。我妈正熬粥呢，马上就好了。”
夏清雨把棉袄的前襟紧紧地拢了拢，在电话机旁边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她顺手把散落在肩前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苏姨，您这么大清早打来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吗？”
“有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苏兰在电话那头，激动地笑了一声。
她声音里的那股欢喜劲儿，就像是憋了整整一整夜，天一亮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个人倾诉、分享一样。
“陌笙他爸！昨天半夜里，突然打电话回来了！”
苏兰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说，那边边境上的任务提前结束了！他初六就能赶回来！这老东西，总算是舍得回来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恭喜苏姨！”夏清雨也由衷地替她感到高兴。
“清雨啊！”
苏兰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起来，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苏姨在心里寻思了一夜。我想着……既然趁这回，他爸也在家。”
“咱们两家人，是不是干脆趁热打铁，正式地坐下来，一起吃顿饭？把你们俩的婚事，正式定下来？你觉着呢？”
夏清雨听了这话。
她没有马上接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圈一圈地绞着那根卷曲的电话线。
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摆着的那盆水仙花上。
那盆水仙花，是顾陌笙年前特意买来送给她的。
现在，正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洁白如玉的花瓣，金黄色的花蕊。一股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香气，静静地浮在清冷的空气里。
这股花香，和着从厨房里飘出来的、浓郁的米粥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