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
这个年，这个热闹非凡、充满烟火气和人情味的年。
把她上辈子在陆家那个冰冷的冰窟窿里，亏欠了整整一辈子的那些热闹、那些温暖，全都加倍地、完完整整地补回来了。
……
然而。
同样是除夕这天。
在城市的另一边，曾经风光无限的陆家大院里。
从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亮起，整个院子就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混乱、压抑和死气沉沉。
赵桂芳的腰疼老毛病，是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突然发作的。
她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痛苦地趴在里屋那张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
她的嘴里，一直断断续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那声音，一声高，一声低，就像是破旧的老风箱在艰难地拉动，嘶哑难听，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哎哟……疼死我了……我的腰啊……”
夏溪薇被这呻吟声吵醒，赶紧披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哆哆嗦嗦地跑进里屋。
她进去的时候，赵桂芳正用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用力地捶打着自己酸痛难忍的后腰。因为疼痛，她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头发都有些湿了。
在她的枕头边，搁着一只掉漆的搪瓷茶缸，里头的水，早就已经冰凉透顶了。
“妈，您这是又……”
夏溪薇的话还没说完。
赵桂芳就极其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用一种命令的口吻，指着那个搪瓷缸，示意她把缸子端走，换上热乎的水。
然后，赵桂芳又把脸深深地埋进那个散发着头油味的枕头里，从鼻腔里哼出一句满是怨气的话。
“你还傻杵在那儿干什么？！没看见我疼得要死吗？还不赶紧去厨房，给我绞一把滚烫的热毛巾来敷敷腰！”
“哎，好，我这就去。”
夏溪薇不敢顶嘴，赶紧端起那个冰凉的搪瓷缸，转身快步跑去了灶房。
灶房里，冷得像个冰窖。
灶台上的那口大铁锅里，还温着昨天夜里洗脚剩下的半锅温水。
夏溪薇拿起水瓢，舀了两瓢温水，兑进一个有些生锈的搪瓷盆里。然后，她从墙角的绳子上，扯下一条早就洗得发硬、掉色的蓝布旧毛巾，浸入水中。
温热的水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腾起，扑在夏溪薇冻得发青的脸上。
暖了仅仅只有一瞬。
随即，一阵刺骨的穿堂风从破旧的窗户缝里吹进来，瞬间就把那点可怜的暖意吹散得无影无踪。
夏溪薇用力地拧干毛巾，端着水盆，一路小跑着回到里屋。
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赵桂芳翻了个身，把那块热毛巾，平平整整地铺在赵桂芳痛苦的后腰上。
“唔……”
赵桂芳感受到了热气，舒服地哼了一声，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地掀起眼皮，用一种挑剔的目光看了夏溪薇一眼，冷冷地问道：“治耀呢？死哪儿去了？”
“治耀哥他……他还在屋里睡着呢。”夏溪薇低着头，小声地回答。
“哼！”
赵桂芳不满地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火气：“这都什么时候了？！太阳都快照屁股了，他还在睡！今天可是大年三十除夕！家里一堆的活儿等着干呢！”
“你去！去把他给我叫起来！让他别睡了！”
夏溪薇顺从地应了一声。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里屋，穿过冰冷的堂屋，往东边那间狭小的小卧房走去。
推开门。
陆治耀果然还死死地裹在那床散发着霉味的厚被子里。整个脑袋都蒙在里面，只露出一撮乱蓬蓬、油腻腻的头发在外面。
屋子里的空气极其浑浊，门窗紧闭，混杂着隔夜的劣质烟草味、酒气和汗臭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夏溪薇强忍着不适，走到床前。
她隔着厚厚的被子，伸手轻轻地推了陆治耀一下，声音有些发怯：“治耀哥，醒醒……妈叫你了。”
陆治耀在被窝里烦躁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背对着她，根本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
“治耀哥……”
夏溪薇无奈，只能加重了力道，又推了他一下。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些颤抖和哀求：“你快起来吧。妈的腰疼得厉害，在床上起不来了。爸的腿脚也不好，也起不来。今天可是除夕啊，家里一堆事儿呢……”
陆治耀被她吵得实在睡不着了。
他终于极其不耐烦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望了望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他烦躁地咕哝了一句：“天都没亮透呢，你催命啊！急什么急！”
说完，他一把扯过被子，把头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在被窝里闷声闷气、毫不客气地命令道：“别烦我！你先去把院子里的那个煤炉子给捅开！把火生旺了再说！”
夏溪薇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像蚕蛹一样裹在被子里的男人。
她的嘴唇剧烈地动了动，心里有无数的委屈和愤怒想要发泄。可是，看着陆治耀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终究，她还是什么都没敢再说。
她默默地转过身，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一样，走出了卧房，去了冰冷刺骨的灶房。
这一整天。
夏溪薇就像是一个被鞭子疯狂抽打着、不停旋转的陀螺，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赵桂芳在里屋，一会儿扯着嗓子喊口渴要喝水。夏溪薇只能放下手里正在洗着冰冷刺骨的白菜，跑过去给她倒热水。
刚倒完水，赵桂芳又抱怨敷在腰上的毛巾凉了，没有热气了。夏溪薇又得跑回灶房，重新烧水，绞热毛巾给她换上。
陆父也躺在另一间屋子的床上，不停地唉声叹气。一会儿说腰眼的地方像被钉了钉子一样疼，一会儿又使唤夏溪薇去柜子里找那几贴快过期的止痛膏药，拿过去给他贴上。
就这么在几个屋子之间，一趟又一趟地来回跑下来。
夏溪薇身上的那件破棉袄的后襟，已经被汗水彻底湿透了，黏在背上，冰冷刺骨。她额头上的头发丝，也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黏在额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