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次去二叔夏建国家的时候，你猜我瞧见了什么？”
“瞧见什么了？”夏建党立刻来了兴趣，赶紧问道。
“哎哟喂！”
夏宝根故意拉长了语调，像说评书一样，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排场，那气派！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人家住的，是部队分的两层小楼！独门独院！门口两棵大香樟树！院子里铺的是水泥地！”
夏宝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几分：“我进屋一看，哎哟妈呀！沙发！电话机！收音机！样样俱全！那沙发，软得跟云彩似的！墙上还挂着钟表！地上铺着地毯！”
“二叔二婶那日子，哪还是咱们这种穷鬼能比的？人家那叫生活，咱们这叫活着！”
“就这，我说的还只是二叔二婶家里的情况呢！还不算夏清雨姐那头的！”
夏宝根眼睛里放着光：“她对象，哎哟我跟你说，那架势，那块头，那气场！我站在他跟前，就跟个小鸡崽子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来我一打听，好家伙！人家是一团的团长！手里管着几百号兵！我当时就傻眼了！”
夏宝根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些手舞足蹈：“二叔他们哪还是从前住老宅时候的那个光景啊？整个老夏家，论出息，就数他们家最出息了！有钱有势！”
夏建党听儿子说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翻书一样变来变去。
他把双手在裤腿上用力地搓了搓，犹豫了半天。
最后，他忽然冒出一句话来：“要是陆治耀那个兔崽子没出事，好歹人家还是个连长，手里有点实权。”
“我还能拉下脸，去找他搭个手，借个三五十块钱。哪怕他不借，好歹看在亲戚的份上，也能想想办法。”
夏建党越说越来气，一拍大腿：“现在倒好！他自己先折进去了！被革职降级了！我要是现在上他跟前要钱，那不是找打吗？说不定他一生气，直接把我轰出去！”
“这个狗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不倒晚不倒，偏偏赶在这年关前倒了！真是晦气！”
“所以我才说嘛，爸，别把主意往我姐夫陆治耀身上打了。”
夏宝根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往屋里又走了一步。
他把身子探过来，凑到夏建党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做贼一样。
“我寻思着……爸，要不……你去找二叔试试？”
“找你二弟？”夏建党愣了一下。
“对啊！”
夏宝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一副诡计多端的样子：“二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小就心软，最重感情，吃软不吃硬！”
“而且，你是他的亲哥哥啊！过年过节的，他总不好意思把自己的亲哥哥往外赶，让人看了笑话吧？”
夏宝根继续怂恿道：“你到时候提两包点心去，再装出一副特别可怜、特别困难的样子。该抹眼泪抹眼泪，该诉苦诉苦。他夏建国多少能看在兄弟情分上，掏点钱出来救急。”
“他如今又不差这几个钱！随便从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爷俩做买卖了！”
夏建党听了儿子的话，心里顿时一动。
其实，他早就打过这个主意了。只是一直碍于面子，抹不开那个脸面。
当年，夏建国还住在老宅、还没分家的时候。他这个当大哥的，可是没少拿夏建国当免费劳力使唤，没少剥削他。
现在，夏建国日子过起来了，发达了。他反倒拉不下那张老脸，去求着二弟借钱。
可如今，听儿子夏宝根这么一提，那点原本藏在心底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活泛起来了。
他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搓着手。
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一样，一咬牙，狠狠地说道：“行！我明儿一大早就去！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了！”
“就算跪在他家门口，我也得从夏建国手里，要回来二十块钱！”
“哎！等等等等！”
谁知道，夏宝根却忽然又变了口风。
他一把拽住了夏建党的胳膊，阻止了他：“爸！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还真打算去啊？”
“怎么？不是你刚才让我去试试的吗？”夏建党瞪着他，一脸莫名其妙。
“我那是让你知道知道，二房如今是什么样的人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夏宝根松开手，靠在门边，表情难得地变得正经起来。
“但是，你要是真的去找二叔借钱，我怕你不仅借不到钱，还要碰一鼻子灰，自讨没趣！”
“你以为二叔还是以前住在老宅时候的那个二叔吗？我跟你说，不一样了！彻底不一样了！”
夏宝根回忆起上次去夏建国家的场景，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上回我去他家，就是想试试水，看看能不能从他那儿捞点好处。”
“我刚提了一句，说想让夏清雨姐帮忙，在部队里安排个当兵的名额。还没等我说别的呢，二叔的脸色瞬间就沉下来了！”
“二婶林淑芬也在旁边帮腔，话里话外，就是四个字——没门儿！”
夏宝根越说越来气：“爸，你想想看，二叔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实巴交，谁说话都听，谁欺负他他都不吭声！”
“可现在呢？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硬气得很！”
“我估摸着，肯定是夏清雨那死丫头，在背后给他们上过课、教过招了！他们现在一家三口，铁板一块，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夏宝根拍了拍夏建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爸，你要是现在去了，我敢保证，你也是白去一趟！不仅借不到一分钱，说不定还要落一顿难听的数落！”
“到那个时候，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这年，还过不过得舒坦了？”
夏建党听儿子分析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他原本刚刚冒出来的那点念头，又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彻底熄灭了。
他颓然地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撑在膝盖上。
半晌，他什么话都没说。最后，只能恨恨地叹了一口长气，无奈地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照你这么说，这年还过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