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和清醒，有时候连他这个干了大半辈子革命的老兵都觉得心惊。
“你呀……”姜部长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在桌沿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妥协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倔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谢姜部长成全。”夏清雨微微一笑。
“行，去可以！”姜部长板起脸，竖起一根手指，“但必须听我的安排。我让门卫小陈跟着你一起去，就让他站在禁闭室走廊外头守着。你跟他保持距离，有什么突发情况，哪怕他陆治耀敢冲你呲一下牙，你只要咳嗽一声，小陈马上冲进去把他按死！”
“姜部长，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夏清雨无奈地笑了笑，“禁闭室里有铁栅栏，外面还有保卫处的看守盯着。借他陆治耀十个胆子，他现在也不敢跟我动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是命令！”姜部长瞪起眼睛。
“好好好，听您的。”夏清雨顺从地点头，“那就让小陈在禁闭室那栋楼外头等我就成。里面空间窄，人多了反而不好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你去吧，速战速决，别跟那种垃圾浪费太多口舌。”姜部长烦躁地摆摆手，转身去拿桌上的文件，不再看她。
夏清雨道了谢，转身出了办公室，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走廊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针正好指向下午两点。距离保卫处规定的特殊探视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夏清雨没有直接下楼去禁闭室，而是转身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她脱下那件象征着科研身份的白大褂，挂在衣帽架上，然后打开柜子，拿出了一套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军装常服。
这是她晋升特级军医后，后勤部专门送来的新制服。肩章上的杠和星，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金属光泽。
夏清雨换上军装，走到暖气片上方的玻璃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呼啸的北风，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现在的模样。
她抬起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将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褶皱。接着，她拿起桌上的梳子，将原本随意挽在脑后的头发拆开，重新、一丝不苟地盘成了一个利落的发髻，用黑色的发卡别得紧紧的。
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如水，眼神清亮且深邃。
她转过身，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泛黄的旧牛皮纸信封。
夏清雨将信封拿出来，塞进随身的军用挎包里。
她拎起挎包，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
保卫处的禁闭室，设在团部大楼后面那排最偏僻的平房里。
青灰色的砖墙，黑灰色的瓦片，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平房门口，是一条窄窄的、平时用来运煤渣的小路。
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雪，雪水融化后又被严寒冻住，路面上结了一层凹凸不平的薄冰，踩上去又滑又硬。
夏清雨走得很慢。崭新的军靴鞋底踩在冰碴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在这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平房门口，站岗的哨兵立刻挺直了腰板。
看到夏清雨肩章上的级别，哨兵眼中闪过一丝敬畏，立刻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夏医生好！保卫处的同志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夏清雨微微颔首，回了一个礼：“辛苦了。”
她跟着带路的干事，穿过厚重的铁栅栏门，走进了禁闭室的内部走廊。
走廊又窄又长，两边全是光秃秃的墙壁。头顶上每隔几米悬着一排低瓦数的白炽灯泡，光线黄蒙蒙的，不仅照不亮四周的黑暗，反而把人的影子在满是煤灰的地上拖得老长，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影。
空气极其污浊。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霉味、刺鼻的煤灰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馊臭味。
带路的干事走到走廊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那个只够递饭的小铁窗。
“夏医生，就是这间。人在里面。”干事压低声音说，“您有十五分钟时间。我就在走廊那头，有事您喊一嗓子。”
“好，谢谢。”
干事转身离开，走廊里只剩下夏清雨一个人。
她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住脚步，目光透过那个狭小的铁窗，看向里面。
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
陆治耀正背对着门，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
他瘦了。瘦得极其夸张。
原本还算合身的囚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是个套在麻袋里的骷髅。他微微佝偻着背，两边的肩胛骨高高突起，硬生生地把单薄的布料撑出两块尖锐的棱角。
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因为长时间没有洗理，油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耷拉在后脑勺和额前。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感觉到了有人在注视他。
陆治耀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像个生锈的机器一样，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透过铁窗的栅栏，他的目光从那堆乱糟糟的头发后面，直直地朝夏清雨刺了过来。
半个月没见，夏清雨几乎快认不出这张脸了。
他那张曾经总是端着几分虚伪温文尔雅的脸，现在已经彻底瘦脱了相。两颊的肉完全凹陷了下去，显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下巴上爬满了杂乱的胡茬，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又一层白色的死皮，有的地方还渗着暗红色的血丝。
整个人透着一股濒死般的灰败和颓废。
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眼珠子黑沉沉的，里面布满着红血丝，像是在沼泽地里搅动着一股不甘心、不肯熄灭的幽火。
两人隔着一道铁门，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几秒钟。
“哟。”
陆治耀突然出声了。他的嗓子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嘶哑得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