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旁的梧桐树被狂风吹得东摇西晃，偶尔有枯脆的树枝被风折断，“啪”的一声掉在路面上，很快就被吉普车的车轮碾碎。
“对了，”夏清雨感受着胃里的暖意，突然转头看向顾陌笙，“你饿不饿？我们去吃炒肝吧。”
“炒肝？”顾陌笙看了她一眼，“这个点了，还有馆子开门吗？”
“开。”夏清雨语气笃定，“我知道有家小馆子，就在咱们回军区的必经之路上，老板专门做夜宵生意，夜里开得很晚。”
“远吗？”
“不远。老板姓袁，早先是我爸开早餐店时候的对门邻居，手艺特别好。后来家里出了点变故，搬了地方，就专门做夜宵了。”夏清雨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他家的炒肝是一绝，整个城里都找不出第二家。就是……就是门面比较破，在个小巷子里，不知道你顾大团长肯不肯屈尊降贵进去坐坐。”
“我不讲究这个。”顾陌笙淡淡地说，“能填饱肚子就行。指路吧。”
夏清雨给他指了路。吉普车在雪地里七拐八拐，最后拐进了一条又深又窄的巷子，停在了一家只亮着一盏昏黄灯泡的小馆子门口。
这门脸确实如夏清雨所说，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破落。墙皮被风吹雨打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门口挂着一条沾满油污的厚棉门帘，帘子角被寒风掀得翻来翻去。
夏清雨熟门熟路地掀开棉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热气腾腾的，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四张油腻腻的小方桌，这会儿还坐了两桌客人在喝酒聊天。
老袁正穿着件脏兮兮的白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着翻炒。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咧开嘴笑了，眼角的核桃纹都挤在了一起：“哎哟！清雨丫头！这都多少日子没来了！快坐快坐！”
“袁叔，忙着呢！”夏清雨笑着打了个招呼，挑了个靠着屋角铁皮炉子的位子坐下，把顾陌笙让到了自己对面，“给我来两碗炒肝，再来四个现打的烧饼！多放点蒜泥啊！”
“好嘞！”老袁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顾陌笙身上。他上下打量了顾陌笙几眼，冲着夏清雨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笑道，“清雨，这是……带朋友来了？”
“嗯，我朋友。陪我在医院熬了半宿，冻坏了，带他来您这儿尝尝鲜。”夏清雨坦然地说道。
老袁笑着点点头，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行！朋友好，朋友好！你这朋友看着就是个干大事的，一身的正气！叔这就给你们做，保证料足足的！”
老袁转身去灶上忙活。锅铲用力地碰撞着大铁锅，“当当”响了几声。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蒜香、酱香混合着诱人的肉香，瞬间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铺散开来，勾得人馋虫直冒。
夏清雨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对面的顾陌笙：“哎，我刚才忘了问了，你吃得了内脏吗？有的人嫌这东西腥气，下不去口。”
顾陌笙正打量着这间小店，闻言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夏医生，你是不是忘了，昨天晚上可是我主动提的要吃炒肝。”
“对哦！”夏清雨一拍脑门，懊恼地笑了，“我熬夜熬傻了，差点把这茬给忘了。那你有口福了，袁叔家的炒肝，用料最实在。大肠洗得干干净净，一点异味都没有；肝尖切得极薄，火候刚刚好，吃起来又嫩又脆；最关键的是他家勾的芡，讲究个不稠不稀，挂在肠和肝上，绝了。”
顾陌笙听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目光在小店里环视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块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样菜名和价格，边角的地方有几处粉笔灰糊成了一团。屋角生着个铁皮炉子，炉火烧得很旺，上面坐着一把熏得发黑的大铝壶。壶嘴里的白汽慢悠悠地往上冒，把后墙上贴着的那张早就过时的旧年画都熏得有些潮湿起皱了。
环境虽然简陋，但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没过多久，老袁端着个大托盘走了过来。
“来嘞！两碗炒肝，四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炒肝端上桌，满满当当的一大碗，分量十足。酱红色的汤汁油亮亮的，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切得薄薄的肝片和肥美的肠段半露在汤汁里头，上面还撒着厚厚一层翠绿的香菜和白花花的蒜末。
夏清雨早就饿了。她拿起勺子，先在碗里轻轻搅了搅，把蒜末和香菜拌匀，然后迫不及待地低头喝了一大口。
“嘶——”汤汁极烫，她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吃……就是这个味儿！”
顾陌笙看着她像只护食的小猫一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学着她的样子，拿起勺子先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一口下去，他沉默了两秒钟。
肠肥而不腻，肝嫩而不柴，蒜香浓郁，芡汁醇厚。
顾陌笙点了点头，给出了一句中肯的评价：“确实不错。手艺很好。”
“袁叔！”夏清雨像献宝一样，冲着灶台那边大喊了一声，“我这位朋友说好吃呢！”
老袁从灶台后探出头来，乐呵呵地挥了挥手里的锅铲：“那当然！你袁叔我这可是三十年的老手艺了，祖传的配方！清雨，你这朋友有眼光，下回还带他来啊！”
顾陌笙没说话，只是把旁边盘子里的芝麻烧饼掰成小块，泡在炒肝浓稠的汤汁里，吃得不快不慢，动作竟然还透着几分优雅。
夏清雨吃得快，大半碗下肚，胃里彻底暖和了，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看着顾陌笙碗里还剩下一半，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吃剩下的几块肝尖和一点汤底，突然把自己的碗往顾陌笙那边推了推。
“锅里肯定还有。”夏清雨理所当然地说，“你把这碗吃完，我再给你要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