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不见人了，林淑芬这才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夏清雨的腰眼。
“闺女，快跟妈说说，今天去感觉怎么样？”林淑芬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又关切地问，“他妈妈那个人，好不好相处？没给你摆首长的架子吧？”
“好着呢。”夏清雨转过身，顺手挽住林淑芬的胳膊，母女俩亲亲热热地往院子里走，“阿姨人特别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比我想的还要好。”
“她没问你以前的事？”林淑芬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问那些让人不高兴的。就问了问咱们家的情况，还有我工作上的事。”夏清雨笑着安慰母亲，“妈，您就别瞎操心了，阿姨还夸我能干呢。”
“那就好，那就好。”林淑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妈这辈子啊，最怕的就是你嫁个难缠的婆婆。那种仗着自己有点身份，就对儿媳妇挑三拣四的婆婆，最难伺候了。听你这么说，我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第二天是周日。
夏清雨在家里待了整整一天，哪儿也没去。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初冬的冷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无力地托着灰蒙蒙的天空。
虽然没出门，但她在家也没闲着。
她先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把夏建国平时看完了舍不得扔、攒了几个月的旧报纸，用麻绳结结实实地捆成了四摞，堆在门后。又把林淑芬大衣柜里那些过了年份、平时不怎么穿的旧棉衣，全都拿出来在院子里晒了晒，然后叠得整整齐齐地重新放好。
中午吃过饭，她看厨房的大铁锅锅底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垢，黑乎乎的。
她找了个旧刷子，抓了一大把碱面，兑了点热水，蹲在厨房里擦了一下午。硬生生地把那层顽固的油垢给擦掉了，擦得锅底锃光瓦亮，简直能照出人影来。
堂屋里的煤炉子，因为有些日子没清理，火烧得不旺。
她找来火钳，把里面堵塞的灰眼仔仔细细地通了一遍，又换了两块新的蜂窝煤。没多大会儿，炉子里的火苗就窜了上来，整个堂屋很快就变得暖烘烘的了。
下午两点多，林淑芬从店里抽空回家拿点东西。
一进院子，看见厨房和堂屋都变了个样，简直焕然一新，她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
“老夏！老夏你快出来看看！”林淑芬转头冲着门外喊，一把将刚把三轮车停好的夏建国拉了过来，“你看看你闺女，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比你可勤快多了！”
夏建国正在门口弯腰解着棉鞋的带子，听到喊声，伸着脖子往厨房里一瞅。
看到那口亮得反光的大铁锅，他顿时乐了：“哎哟喂！这锅擦得，简直比咱们军区外面国营饭店的锅还要亮堂啊！清雨啊，我看你干脆开个副业，专门上门给人擦锅得了！现在那些双职工家庭，两口子都上班，肯定乐意花钱请你干这活儿！”
夏清雨把脏抹布搭在水槽的边缘，在水龙头下洗着手，一边擦着手走出来，一边笑着回嘴：“爸，您可真会做生意。人家双职工家庭再忙，也舍不得为了一口锅专门花钱请人啊。再说了，我擦这一口锅，费了小半袋碱面，外加一下午的功夫，真要算起来，人工加材料，本钱都不够。”
“那好办啊，那就涨价嘛！”夏建国往堂屋的藤椅上一靠，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热茶，又把脚上的棉鞋蹬掉，换上棉拖鞋，舒服得直哼哼，“现在连菜市场的猪肉都涨价了，擦个锅涨点钱怎么了？谁还怕贵啊，大家就怕弄不干净！”
夏建国放下茶缸子，指着林淑芬，笑着揭短：“不过我跟你说啊清雨，你妈当年刚开咱们那个早餐店的时候，也跟你现在一样。什么活儿都想亲力亲为，自己干。那蒸笼上要是落了一点灰，她都得拿抹布擦上三遍，跟要了她的命一样，生怕客人嫌脏。”
林淑芬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大白菜从厨房出来，用力地甩了甩手上的冷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那是讲究卫生！是对客人负责！还敢说我？”
“当着闺女的面，你说这个干啥，多不给我留面子。”夏建国被老婆揭了老底，干脆把头上的棉帽子往脸上一盖，靠在藤椅上装死。
夏清雨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父母斗嘴，笑得肩膀直抖。
到了下午三点多，夏清雨换了身衣服，本来想跟着爸妈一起去店里帮忙招呼客人。
林淑芬一把将她按回了堂屋的椅子上：“去什么去？店里有我跟你爸两个人就忙得过来了。你一个大姑娘家，前两天刚在军区里摊上那么个恶心人的糟心事，好不容易领导给你批了假，你就在家好好缓缓神！”
“妈，我真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闲不住就看看书！或者睡个午觉！”林淑芬态度坚决，“别整天惦记着干活，你又不是咱们家雇来的长工！听话，在家待着！”
夏清雨拗不过母亲的坚持，只好又留在了家里。
不过，她也没再继续收拾屋子。她搬了一张轻巧的竹椅，坐到烧得旺旺的煤炉边上。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姜部长前两天专门托人送来的那份内部医学期刊，认真地翻看了起来。
这份期刊是全军医学系统的内部权威刊物，市面上根本见不到。上面刊登了关于她那份“保命丸改良配方”的专家预审意见。
几个军医大学的权威评委，在上面写了不少鼓励和肯定的批语，同时也极其严谨地提出了几处临床数据还需要进一步补充完善的地方。
夏清雨看得很仔细，手里握着一支红蓝双色的铅笔。看到关键的地方，她时不时地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几个批注和自己的想法。
煤炉上的大铝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壶嘴偶尔喷出一小串白色的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