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国转头看向夏清雨，眼里满是骄傲，随后又端着酒杯看向顾陌笙：“不过清雨不能喝酒。来，清雨，你以茶代酒，咱们三个，今天好好碰一个！”
夏清雨笑着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
“当——”
四个杯子在半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响声。
夏清雨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喝。
她透过玻璃杯升腾的热气，看着水里那些慢慢舒展、竖起来的茶叶梗。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辈子在陆家经历的那些暗无天日、被当成老妈子使唤、最后还被背叛的恶心往事。
再看看眼前。
这辈子，她靠着自己的双手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父母健在，笑脸盈盈，身边还坐着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愿意拿命护着自己的男人。
夏清雨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水。
只觉得这普普通通的粗茶，喝在嘴里，竟然比什么陈年佳酿都要甜，甜到了心坎里。
……
与此同时，军区保卫处。
禁闭室设在团部最东侧的一排低矮平房里。
四周全是厚实的红砖墙，窗户上焊着粗壮的生锈铁栏杆。屋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只有一张硬邦邦的铁架子行军床，一张掉漆的木头方凳，还有一个磕掉了瓷的破搪瓷脸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陆治耀被两个身材魁梧的保卫处战士一路反扭着胳膊押进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拼命地挣扎。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嘴里翻来覆去地狂吼着只有那一句话：“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三营的连长！我是带兵打仗的连长！我要见张政委！我要见军区参谋长！”
押送他的两个保卫处战士面无表情，就像是两尊没有感情的铁塔。
他们根本不听陆治耀的无能狂怒，走到禁闭室门口，一把将他重重地推进了屋里。
“咣当！”
沉重的铁门被人在外面狠狠地关上。
紧接着，外面传来铁链锁扣撞击门栓的声音，一把大铁锁“咔嚓”一声，结结实实地锁死了。
“在里面老实待着！等候上面的处理意见！”门外的战士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沉重的军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很快就彻底听不见了。
陆治耀一个人站在昏暗的禁闭室中央，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身原本熨烫得笔挺、代表着他军官身份的干部军装，经过刚才在会议室和保卫处的一顿折腾，现在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风纪扣被扯开了，领口歪到了一边，军装下摆也从皮带里被扯出来了一大截。
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活像是一个被人从烂泥地里拎起来，又狠狠扔进狗笼子里的丧家之犬！
“啊——！”
陆治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猛地抬起脚，狠狠地一脚踹在面前那张行军床的铁腿上！
“刺啦——！”
铁架子床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被踹得横移了半米，发出极其刺耳、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窗外树枝上停着的两只麻雀吓得“扑棱棱”一阵乱飞，逃命似的飞走了。
“反了！全都反了！”
陆治耀像个疯子一样，一把解下腰间的武装带，抡圆了胳膊，狠狠地往硬邦邦的床板上摔去！
沉重的黄铜皮带扣重重地撞在干硬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咔嚓”声。
“一群吃干饭的王八蛋！一群瞎了眼的狗东西！”
陆治耀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暴走，指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破口大骂：“我陆治耀当兵这么多年！在演习场上流过多少汗？！我没功劳也有苦劳！他们凭什么说关我就关我？！凭什么只听那个贱人的一面之词？！老子不服！”
空荡荡的禁闭室里，除了他自己的回音，没有任何人接他的话。
禁闭室四面都是冰冷的墙壁。只有东边那面墙的高处，开着一扇不到二十公分宽的窄小气窗。
午后斜斜的夕阳，顺着那扇生锈的铁窗缝隙艰难地漏了进来，在斑驳、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铺下了一小块黄亮亮的光斑。
陆治耀在那块光斑里站住了脚。
怒气像是一把火，直冲他的脑门，烧得他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连视线都有些发红。
可是，怒归怒，骂归骂。
当他真正停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脚底下的那股力道，却在一点一点地发虚，发软。
他烦躁地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了一个被压扁的烟盒。
他抽出一根有些弯曲的香烟，习惯性地叼在嘴里。然后另一只手去掏另一个口袋摸火柴。
手指在裤兜里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
他这才恍惚地想起来，刚才进门的时候，火柴和打火机已经被保卫处的人作为违禁品给搜走了。
陆治耀愣了两秒钟。
突然，他一把将嘴里叼着的那根烟拔了出来，狠狠地砸在脚底下的水泥地上。
他抬起那双厚重的军靴，咬着牙，用鞋底在烟上死死地碾压着，直到把那根烟碾成了一堆稀烂的烟丝和碎纸屑。
“行！夏清雨！你真行！算你有本事！”
陆治耀对着那扇冷冰冰的铁门，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老子当年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带兵打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不过就是一个在后方拿试管的女医生！”
“你凭什么？！你不就是凭着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蛋，凭着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那些破药方，把军医部上上下下那些老东西哄得团团转吗？！”
陆治耀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现在你把老子关起来了！你得意了？！你高兴了？！你以为你赢定了是不是？！”
他说完，又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转圈。
步子迈得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可是，越是这么大声地骂，他脑子里就越是控制不住地往外冒出那些他根本不敢去深想的可怕念头。
张政委签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