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兜里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把油腻腻的桌面擦了两遍，这才让夏清雨坐下。
他大步走到点菜窗口，排了一会儿队，点了一份招牌红烧肉，一份糖醋排骨，炒了个醋溜白菜，又要了两大碗冒着尖儿的白米饭，付了钱和粮票。
回到座位上，顾陌笙拿起桌上的大茶壶，用热水把两个粗瓷茶杯烫了烫，倒上热茶。
菜还没上，夏清雨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小口。
她抬起眼皮，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顾陌笙，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对了，顾团长，我爸妈说，想请你去家里吃顿便饭。”
“吧嗒！”
顾陌笙正拿着水壶给自己倒水的手猛地一顿，手腕一抖，水壶里的热水差点直接浇在桌子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迅速稳住手腕，把那个沉重的铝皮水壶“砰”地一声放在桌上。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夏清雨肉眼可见地发现，眼前这个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男人，整个人的身子瞬间绷得像一块铁板，脊背挺得笔直，连脖子上的青筋都隐隐浮现了出来。
“请我……去家里吃饭？”顾陌笙那双深邃的黑眸猛地睁大，声音都有些发紧。
“对啊。”夏清雨看着他这副模样，强忍着笑意，“怎么？顾团长不敢去啊？”
“不是不敢。”顾陌笙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什么时候？”
“就明天。”夏清雨一双美目定定地看着他，“你这三天假期的最后一天。”
“明天……”
顾陌笙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脑子里瞬间像是有无数个齿轮在疯狂运转。
明天！这么快！他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这可是第一次正式上门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这无异于一场最高级别的突击考核！
“好。”他咬了咬后槽牙，斩钉截铁地应了下来。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语气严肃得像是在跟政委开作战会议：“叔叔阿姨平时都喜欢点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抽不抽烟？喝不喝酒？我明天上门，带点什么东西过去最合适？”
“哎呀，不用这么麻烦。”夏清雨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随便在供销社买点水果、拎两盒点心就行了。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只要你人平平安安地去了，他们就能高兴得合不拢嘴。”
“那怎么行！”
顾陌笙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脸色极其严肃，毫不犹豫地反驳道：“第一次正式上门拜访长辈，怎么能空着手，或者随便拎点东西糊弄？那是对长辈的不尊重！必须得准备妥当！”
夏清雨看着他这副执拗的轴劲儿，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暖心。这男人，还真是死心眼得可爱。
“行行行，那是你的心意，你看着办吧，我不管了。”夏清雨顺着他的话说道。
顾陌笙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在他那颗严谨的军人脑袋里，此刻已经开始疯狂盘算着，等会儿吃完饭把夏清雨送回家后，他得赶紧回大院借个电话，打给远在省城的母亲苏兰，好好请教请教这第一次上门到底该准备什么规格的厚礼。
正好这时候，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过来了。
“菜齐了，慢用！”
“吃饭吧，尝尝他家的肉。”夏清雨拿起筷子。
顾陌笙也拿起筷子，可这顿平时吃起来绝对香喷喷的红烧肉，此刻在他嘴里，却因为满脑子的“明天见家长”，硬是吃出了一股子雄赳赳气昂昂的战斗味道。
……
第二天上午，军区家属院，夏家。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夏家的小院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林淑芬今天连早点铺子都没去开，一大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像个陀螺似的在屋里转个不停。
她把堂屋里的八仙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把几把木头椅子擦得一尘不染，连窗户上的那几块玻璃，都被她踩着凳子，用旧报纸哈着气，擦得锃光瓦亮，连个手印子都找不着。
夏建国自然也没闲着。
他平时最宝贝的那套紫砂茶具，平时舍不得用，今天特意从柜子最顶上端了下来。
他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用清水洗了足足三遍，又用开水烫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摆在堂屋的条几上。
不仅如此，他还拿着个大扫帚，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扫得连一片落叶都不剩，平时堆在墙角的几个破纸箱子，也全都被他藏到了杂物间里。
九点多钟，夏清雨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居家的宽松毛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慵懒地靠在灶房的门框上。
灶房里正热气腾腾的，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葱姜蒜，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已经被开膛破肚洗得干干净净。
“妈，差不多行了啊。”夏清雨看着忙得满头大汗、还在切肉的林淑芬，忍不住笑道，“顾陌笙他又不是什么外人，他就是个当兵的，在部队里天天摸爬滚打的，什么苦没吃过？您不用这么紧张，搞得跟接待首长视察似的。”
“去去去，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林淑芬头也不回，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直响，把一块五花肉切得整整齐齐。
“人家小顾可是第一次正式上咱们家门，那是多大的事儿！这叫规矩！菜必须得准备得丰盛，屋里屋外必须得收拾得干干净净，绝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家邋遢没规矩！”
林淑芬一边把切好的肉装进盘子里，一边絮叨：“这第一印象要是没留好，人家心里会怎么想咱们家？你别在这儿杵着碍事了，赶紧去洗把脸，去屋里把你那件新做的呢子大衣换上，捯饬精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