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办公大楼,常务副书记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无论谁坐在这里,都代表着华国反腐战线的最强音。
此刻,秦峰正站在那面巨大的华国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五十九岁。
对于一个高官来说,这正是政治生命最成熟、最黄金的年龄。
他的威望如日中天,手段炉火纯青。
只要他愿意,更进一步,问鼎权力的最巅峰,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秦峰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曾经被他亲手拔掉的红旗,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不是心累。
是身体,真的快熬不住了。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沉思。秦峰捂着胸口,眉头紧锁,脸色在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粒药片,连水都没喝,直接仰头咽了下去。
这是当年在铁澜市落下的病根,加上这些年没日没夜的熬夜办案,他的心脏和胃,早就亮起了红灯。
“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秦峰深吸了一口气,将药瓶收回口袋,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一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中央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也是秦峰多年的老熟人。
“老秦啊,你这又是何必呢?”
副部长一进门,就直奔主题,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报告,脸上满是不解和惋惜。
“你的这份《关于辞去纪委常务副书记及转任非领导职务的申请》,已经在上面压了半个月了。领导看了之后,非常生气,直接给打回来了。”
他把那份申请书重新放在秦峰的办公桌上。
“你今年才五十九!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咱们纪检系统还需要你这根定海神针镇着呢。你现在撂挑子说要退居二线,去政协挂个闲职?你让上面怎么想?让底下的同志们怎么看?”
秦峰没有去碰那份申请书。
他走回办公桌后,缓缓坐下。那张那张曾经锋芒毕露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释然。
“老刘,别拿大帽子压我。”
秦峰端起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
“我秦峰这辈子,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老百姓。唯独对不起的,就是我自己这副身板,和我那个家。”
他转头看向窗外。
初冬的阳光洒在燕城的街道上,金黄而温暖。
“前天我回家,叶冰在厨房里做饭,我看到她鬓角也有白头发了。”秦峰的声音变得十分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儿子秦正,马上就要从警校毕业了。这二十年,我陪他们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两年。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还有。”
秦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苦笑一声。
“我这身子骨,我自己清楚。
这把刀,劈了几十年,已经卷刃了。
占着这个位置不干活,那是尸位素餐。
把机会留给下面那些眼睛里还有火、手里还有劲的年轻人,才是正理。”
刘副部长沉默了。
他看着秦峰那略显佝偻的脊背,和那双依然深邃却难掩疲惫的眼睛。
他知道,秦峰说的是实话。
这几十年来,秦峰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绞碎了无数贪官污吏的春秋大梦。但他自己,也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耗尽了心血。
“可是老秦……”刘副部长还想再劝,“现在的形势依然严峻,一些隐蔽的、新型的腐败手段层出不穷。你在这个时候退,下面的人压不住阵脚啊!”
“压不住?那是他们没磨练到位。”
秦峰的眼神陡然一厉,那股子久违的杀伐之气瞬间迸发出来。
“我不可能护着他们一辈子。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我退了,他们才能真正独当一面。再说了,萧雨现在干得不是挺好吗?有她在,中南省那边乱不了。”
“至于燕城……”
秦峰站起身,走到刘副部长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秦峰的这把火,烧了三十年,也该熄了。”
刘副部长看着秦峰,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劝也是多余。
“你这头倔驴啊,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份申请书重新收进公文包里。
“这份报告,我再帮你递一次。但我不敢保证领导会批。你做好心理准备,领导可能会亲自找你谈话。”
“谢谢。”秦峰由衷地说道。
送走刘副部长后,秦峰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
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那是他刚到铁澜市时,和叶冰在那个简陋的招待所门前拍的合影。
照片里的他,年轻气盛,不可一世。
照片里的叶冰,清冷孤傲,眼神倔强。
时光荏苒。
“老太婆。”秦峰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叶冰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等这最后一份报告批下来,我就彻底是个闲人了。”
“到时候,咱们去哪儿好呢?是回青阳县老家种地,还是去海边买个小院子钓鱼?”
“反正,这大半辈子都在跟人斗,剩下的日子,我只想跟你好好斗一斗嘴。”
秦峰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胸前的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办公室。
没有留恋。
只有解脱。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工作交接清单》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刚签完最后一个字。
“铃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突然以前所未有的急促频率,疯狂地响了起来!
秦峰的手猛地一顿。
这专线,直通最高层。没有发生足以震动国本的惊天大事,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响起。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听筒。
“我是秦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的声音。
“秦峰同志,情况紧急。”
“立刻来一号会议室。”
秦峰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刚刚签好字的《交接清单》。
苦笑一声。
“看来。”
秦峰挂断电话,将那份交接清单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废纸篓。
“这退居二线的报告,还得再压一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