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静静地躺在秦峰的办公桌上。
信封是那种最廉价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破,上面还沾着几滴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收件人那里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秦青天启。
这是今天早上,大壮在纪委大院门口的举报信箱里发现的。
秦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潦草,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绝笔:
“秦书记,救救孩子们吧。京州市教育局长孙志明,贪了国家拨下来的校舍改造款!我们镇上的小学,房子都要塌了,他们不仅不管,还派人打断了去上访的张校长的腿!这是他们吃人血馒头的账本复印件,求您一定要查啊!”
随信附上的,是几张模糊不清的复印件,上面记录着几笔资金从市教育局专户,转入几家不知名皮包公司的流水账。
“砰!”
秦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大壮!”
“在!”
“备车!去下面县里!”
……
京州市,下辖的石桥镇。
这里是典型的贫困山区,交通闭塞,经济落后。一场秋雨过后,道路泥泞不堪,坑坑洼洼,越野车像是在波浪中颠簸的小船。
大壮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看着导航上那几乎快要消失的路线,眉头紧锁:“老板,这路也太难走了,连个柏油路都没有,市里的修路款都去哪儿了?”
秦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冰冷。
“这就是汉东。”
“上面的油水再多,也流不到这些偏远的地方。那些贪官污吏,早就把血管给掐断了,在半道上吸得干干净净。”
车子在泥泞中又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破败的村落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举报信上提到的——石桥镇中心小学。
说是小学,其实就是几排低矮的红砖平房,外墙上的石灰早就剥落殆尽,露出了里面斑驳的砖块。院墙塌了一半,用几根树枝和铁丝网勉强糊弄着。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一排排教室的屋顶。
那是用最廉价的石棉瓦搭起来的,上面布满了裂缝。有几处甚至已经塌陷,用破塑料布和几块石头压着,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这……这是学校?”大壮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这他娘的连俺老家的猪圈都不如啊!”
秦峰没有说话,他推开车门,迈步走进了那满是泥水的操场。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
校园里没有书声琅琅,只有风吹过破窗户时发出的呜呜声,和雨点打在铁皮脸盆上的滴答声。
秦峰走到一间教室的窗前,透过那层早就碎裂、只剩下半块的玻璃,向里面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教室里光线昏暗。
没有暖气,甚至连个炉子都没有。
几十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挤在那几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前。他们冻得小脸通红,不停地搓着手,哈着气,试图在这个冰冷的窟窿里寻找一丝温暖。
而在教室的正中央,摆着七八个各种各样的脸盆和水桶。
“滴答……滴答……”
冰冷的秋雨,顺着屋顶的裂缝,无情地滴落在那些脸盆里。水花四溅,打湿了旁边孩子们的书本,也打湿了他们那双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的小腿。
讲台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正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用颤抖的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艰难地写着字。
“同学们……今天……今天我们学习……”
老师的声音也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老板……”大壮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这帮王八蛋!他们怎么能下得去手啊!这可是国家拨下来的专款啊!”
秦峰的拳头,死死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举报信上的内容。
三千万!
国家拨给京州市用于危房改造的专项资金,整整三千万!
这笔钱,如果真的用在实处,足以让全市所有贫困山区的孩子们,坐在温暖明亮的教室里读书!足以让这些孩子,不用在寒风和漏雨中瑟瑟发抖!
可是现在呢?
钱没了!
房子依然是危房!
孩子们依然在受苦!
那个高高在上的教育局长孙志明,难道他在吃香喝辣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这些孩子是怎么熬过这个冬天的吗?
“咔嚓。”
秦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了教室。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孩子们和老师都惊讶地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你……你是谁?”老师放下粉笔,有些警惕地看着秦峰。
秦峰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教室中央,看着那几个接雨水的脸盆。水已经快满了,泥水混合着屋顶的灰尘,显得浑浊不堪。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旁边一个小女孩的手。
冰凉刺骨。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对陌生人的恐惧,和对这冰冷世界的无助。
“叔叔……我们冷……”小女孩声音微弱地说道。
秦峰的心,仿佛在滴血。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轻轻地披在小女孩的身上,将她紧紧地裹住。
“别怕。”
秦峰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努力挤出一丝温柔的笑容,摸了摸小女孩冰冷的脸颊。
“叔叔来了。”
“叔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挨冻了。”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个老师。
“张校长在哪?”秦峰的声音,瞬间变得冷硬如铁。
老师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和痛苦。
“张校长……他……他在卫生所……”
“带我去见他!”
十分钟后。
镇上的破旧卫生所里。
秦峰见到了那位在举报信中提到的,被打断了腿的张校长。
老人躺在简陋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他看到秦峰和身后的大壮,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们是谁?是不是孙志明派来的?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去省里告他!去北京告他!”老人情绪激动地吼道。
“张校长,您别激动。”
秦峰走到床前,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到老人面前。
“我是汉东省纪委书记,秦峰。”
“我是来查这个案子的。”
听到“省纪委书记”这几个字,张校长愣住了。他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秦峰那双充满正气的眼睛,突然,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啊!您终于来了啊!”
老人不顾断腿的剧痛,挣扎着要起身给秦峰磕头,被秦峰一把按住。
“秦书记!您一定要救救那些孩子啊!孙志明那个畜生,他把上面拨下来的改造款全贪了!他找了一家什么狗屁工程公司,在学校外面刷了一层白灰,就说是改造完了!里面的梁都烂了啊!”
“我去市里找他理论,他不仅不见我,还派他那个当包工头的小舅子,带人把我打了一顿!还威胁我,再敢多嘴,就弄死我全家啊!”
老人的控诉,字字带血。
秦峰听着,眼神越来越冷,身上的杀气,几乎要凝为实质。
好一个教育局长。
好一个孙志明!
这就是汉东省的官场!这就是高育良治下的“太平盛世”!
连孩子们的救命钱都敢贪,连仗义执言的老校长都敢打!
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大壮。”
秦峰转过头,声音低沉得像是一头即将暴走的猛兽。
“在!”
“立刻调集市纪委一室的所有人员!”
秦峰眼神冷厉,杀机毕露。
“去京州市教育局!”
“今天,我就要拿这个孙志明。”
“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