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特需门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苏打水和消毒液的味道,白色的长廊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清冷,偶尔有护士推着输液车走过,滑轮在静音地板上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秦峰坐在走廊的排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抵在膝盖上。
他那双在审讯室里能看穿一切谎言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妇产科诊室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他很紧张。
甚至比当初孤身闯入黑山煤矿“万人坑”时还要紧张。
那是对未知的敬畏,也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本能战栗。
一旁的大壮也没了平时的憨劲,手里拎着两瓶刚买的矿泉水,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急又碎。
“老板,您说这事儿……准吗?”
大壮停下脚步,压低声音,一脸的忐忑,“昨晚在那儿吐成那样,俺看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俺这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闭嘴。”
秦峰吐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他现在心乱如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萧雨红着脸点头的样子。
那一幕,比他拿到的任何绝密档案都要让他震撼。
“咔哒。”
诊室的门开了。
萧雨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低着头走了出来,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秦峰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
他却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萧雨面前。
“怎么样?”
秦峰的声音在发颤,那是他三十五年人生里,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声线。
萧雨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
秦峰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恐惧瞬间传遍全身。
“没……没怀上也没关系,咱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别……”
他的安慰还没说完。
萧雨突然把手里的单子塞进了他怀里,然后一头扎进他的胸口,娇躯微微颤抖。
秦峰愣住了。
他颤抖着手,展开那张被萧雨捏得有些皱巴巴的化验单。
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掠过。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最后那一栏:
“hcG:检测值远超正常参考范围。”
“临床诊断:宫内早孕,约6周+。”
轰!
秦峰只觉得大脑里像是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那种感觉,比他第一次立功受奖还要激荡,比他升任副厅级主任还要让他感到灵魂震颤。
六周。
一个小生命,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萧雨的肚子里。
那是他秦峰的种。
是他和这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深刻、也最神圣的烙印。
“老板,单子上写啥了?您倒是说话啊!”
大壮在一旁急得直挠头,伸长了脖子想看又不敢看。
秦峰没有理会大壮。
他一把搂住怀里的萧雨,那种失而复得……不,是得偿所愿的狂喜,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怀孕了……”
他呢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傻气,“萧雨,你怀孕了!我们要有孩子了!”
“嗯……”
萧雨缩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衬衫,泪水打湿了他的前襟。
“秦峰,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哈哈哈哈!”
秦峰突然大笑起来。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个庄严肃穆的医院长廊里,像个疯子一样,猛地将萧雨横抱了起来。
“哎呀!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萧雨惊呼一声,羞得把脸埋进他的脖颈处。
秦峰哪肯放手?
他抱着她,在原地疯狂地转起了圈圈!
一圈,两圈,三圈……
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这一刻。
没有江南会的阴谋。
没有赵东来的腐败。
没有铁澜市的血泪。
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温度,和那个还没成型的奇迹。
“老子要当爹了!”
“我秦峰要当爹了!”
他对着天花板大吼。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纷纷侧目,有的善意地笑,有的嫌弃地皱眉,但他全都不在乎。
他是个纪委书记。
但他更是一个即将为人父的普通男人。
大壮在一旁看着,先是愣了半秒,随即也跟着傻笑起来,两只大手用力地拍在一起。
“好!好啊!太好了!”
大壮吼得比秦峰还响,“俺王铁柱要有侄子了!看以后谁敢欺负俺侄子,俺非拆了他的骨头不可!”
闹腾了许久。
秦峰才小心翼翼地把萧雨放下来。
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生怕重一点就会惊动了那个小生命。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萧雨依然平坦的小腹。
掌心处,仿佛能感受到一股微弱却又坚韧的律动。
那是生命的火种。
“萧雨。”
秦峰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却也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令人生畏的坚定。
“谢谢你。”
萧雨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谢我干什么,这又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秦峰笑了。
他牵起她的手,并肩走出了医院大楼。
阳光洒在台阶上。
那是汉州深秋里最暖的一抹金色。
秦峰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普通百姓。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那枚党徽。
曾几何时。
他拔刀。
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要在这黑暗的官场里杀出一条血路。
但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萧雨,又看了看她的小腹。
一种全新的、更宏大的使命感,在他心头升腾。
“萧雨。”
秦峰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栋象征着权力的省政府办公大楼。
那里的阴影依旧浓重。
但他却不再感到厌恶,而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意。
“怎么了?”萧雨转头看向他。
秦峰深吸了一口气。
那冷冽的空气,让他大脑异常清醒。
“我以前办案,是为了给死者一个公道,给活人一个说法。”
秦峰的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但从今天起,我要换个目标了。”
萧雨握紧了他的手。
“我要扫平这中南省所有的垃圾。”
“我要铲除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
“我要把这张遮天蔽日的利益大网,彻底撕个稀巴烂。”
秦峰转过头,看向萧雨,眸子里闪烁着神圣的光芒。
“我要给我们的孩子,给铁澜市、给中南省所有的孩子……”
“——撑起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
萧雨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出秦峰英挺的轮廓。
她笑了。
笑得无比自豪。
“我相信你。”
秦峰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蔚蓝如洗的天空。
风。
吹过街道。
带走了最后的一丝阴霾。
秦峰握紧了拳头。
心中的誓言,比任何红头文件都要重。
这太平盛世,他守定了。
这朗朗乾坤,他要让它,万古长明!
“老板,咱们现在回单位吗?”
大壮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买的酸奶,“听说孕妇爱喝这个,嫂子您快尝尝。”
秦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接过酸奶,细心地撕开吸管插好,递到萧雨嘴边。
“回单位。”
秦峰整了整制服领口,眼神里杀气重现。
“赵东来那几笔还没交代清楚的烂账,该收尾了。”
“既然这大老虎已经露了头。”
“那就让他。”
“死得利索点!”
萧雨抿了一口酸奶,眼神也恢复了纪委干部的冷锐。
“那走吧,秦主任。”
秦峰哈哈一笑,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大壮,开车!”
“得嘞!您二位坐稳喽!”
车轮滚滚。
载着生的希望,也载着正义的审判。
奔向了风暴的中心。
秦峰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又温柔的弧度。
他知道。这场仗,他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