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值房。
王安到的时候,陈矩正在抄经。
老太监抄的是《金刚经》,一笔一画,抄的极慢。
宫里人都知道陈矩的习惯,每天早起抄一页经文,抄完才处理公务。
老祖宗习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静下来。
在紫禁城活了四十七年的人,靠的不是聪明,是稳。
王安规规矩矩等他抄完最后一个字,才开口。
“陈公公,奴婢奉太子殿下的话来请教一件事。”
“说。”
“福王就藩沿途及王府修缮银四十七万两,礼部已经呈了仪注。这笔银子,户部说拿不出来。”
陈矩搁下笔,没接话。
王安继续说:
“内阁方首辅的意思,是想走内廷酌情调拨的路子。但阁老不敢自己开口,怕皇上觉得被人拿话堵。”
陈矩抬眼看了王安一眼。
“太子殿下让你来,就是转述方首辅的意思?”
“不是。”
王安按照朱常洛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地说,
“殿下让奴婢来问陈公公一句话,户部现银六十二万两,九边军饷要三十万,赈灾要十五万,官俸拖了三个月。这四十七万要是再从户部走,辽东的军饷就断了。”
陈矩的手指停在经卷上。
“辽东军饷断了,边军闹饷,总兵上奏弹劾户部。户部把锅甩给内阁,内阁把锅甩给司礼监,票拟是司礼监批的红,银子是司礼监签的字。到时候皇上问起来,谁来扛?”
陈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听懂了。
太子没说“你要帮我”。
太子说的是“你不帮,出了事你背锅”。
太子的威胁倒是直白,而且稍显幼稚。
但是陈矩很受用。
而且字里行间他能看得出来,这位储君对自己的规矩,是认可并尊重的。
陈矩在宫里混了四十七年。
他见过太多人用各种手段求他办事
送银子的、哭求的、搬出皇帝压人的。
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
太子把所有的利益链条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算。
算完了,结论只有一个:
内帑出这笔钱,是陈矩自保的最优解。
好算盘,知道自己的想法并且直言不讳。
“王公公。”
陈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回去告诉太子殿下,老奴知道轻重。”
王安磕了个头,走了。
陈矩坐在值房里,把刚抄完的经文卷起来,放进一个旧木匣子。
然后他叫来一个心腹小太监。
“去内帑库房,知会管库的太监,礼部那笔四十七万两的银子,今天就拟单子,明天批红。”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有你多嘴的地方吗?”
小太监赶忙扇了自己一耳光,领命跑了。
陈矩重新坐下来,闭上眼。
他没有去想太子是不是在利用他。
在紫禁城里,“被利用”不可怕。
可怕的是没有利用价值。
一个连太子都觉得值得来打招呼的人,至少说明在这盘棋里,他还没被当弃子。
有意思,太子是个讲规矩的。
这四十七万两虽然不少……但跟陛下这些年盘剥的内容比起来。
倒也还好。
陈矩想到这里,又把经卷拿出来,翻到下一页,继续抄。
……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陈矩抄经的速度快得多。
当天下午,户部尚书李汝华就收到了内帑批银的消息。
老尚书愣了半晌,然后仰头长出一口气。
“成了。”
左侍郎毕自严从门外探进头来:
“大人,真的?内帑出了?”
“一文不少。”
毕自严大喜:
“那咱们户部——”
“一文钱没掏。”
李汝华的表情却不高兴。
他看着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缓缓说了一句:
“你说太子殿下……他到底图什么?”
毕自严不懂:
“太子替咱们解了围,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
李汝华点头,
“太好了。好到我睡不着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东宫一年四千两的太子——半个月之内,先撬开御药房,再撬开内帑。内阁首辅欠他人情,司礼监掌印替他办事,户部六部对他感恩戴德。”
李汝华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不觉得,这步子也太快了?”
毕自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
六科廊。
值房里,气氛凝重。
消息他们也收到了。
内帑替户部出了福王就藩的银子。
而这件事的推手,所有人都在传,是太子。
“太子去找了陈矩。”
一位同僚压低声音
“陈矩出面批的银。”
杨涟的脸色很复杂。
福王就藩的银子不从户部走,本就是他们东林一直呼吁的事。
但问题是,这件事不是东林办成的。
是太子办成的。
“文孺,你注意到没有?”
那人盯着杨涟的眼睛,
“咱们的折子被方从哲压了。方从哲转头递了票拟替太子要钱。然后太子拿着票拟去撬了御药房,又撬了内帑。整个过程里——”
“东林一步棋都没落上。”
杨涟的拳头攥紧了。
“不止没落上。”
杨涟的声音发涩,
“咱们那道折子骂方从哲的时候,太子在背后递了张纸条替方从哲撑腰。文叔,太子——”
他说不下去了。
“太子跟方从哲达成了默契。咱们东林花了十五年保他当太子,他转头跟浙党的首辅做了交易。”
值房里沉默了很久。
杨涟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说太子是不是在养蛊?”
“什么意思?”
“让咱们跟方从哲斗。谁赢了他都不亏。”
这个判断如果放在半个月前,他会觉得荒唐
那个连冬炭都烧不起的太子,哪来的本事养蛊?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管太子打什么算盘,”
他深吸一口气,
“咱们东林不能被架空。太子是咱们保出来的,这面旗不能让别人抢走。”
“怎么不让?”
“找个机会,跟太子直接谈一次。”
杨涟一愣:
“太子会见咱们?”
“他见了孙承宗。”
杨涟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七品翰林都见,凭什么不见我们六科?”
……
慈庆宫。
朱常洛听完王安的汇报,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东林想来谈?”
“是。六科托人递了话,说想跟殿下当面聊聊。”
朱常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从袖中掏出那份已经揣了半个月的东宫用度明细,摊开看了一眼。
纸上的数字他早就背下来了。但每次看,都能从这些数字里挤出新的用法。
“告诉他们。”
朱常洛把明细重新折好,这次没有揣回袖中。
他把它放在了桌面上。
“本宫很忙。等福王就藩之后,再说。”
王安应声退下。
朱常洛坐回桌前,看着那份摊在桌面上的明细。
不见。
让他们等。
等得越久,他们就越急。
越急,就越会犯错。
犯了错,才会愿意接受太子开出的条件。
这叫欲擒故纵。
“对了。”朱常洛叫住王安。
“崔文升呢?”
王安回头,脸色一沉:
“张差昨天又去了慈庆宫东边的巷子。”
朱常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记下来。”
王安退出去了。
慈庆宫安静下来。
桌上那份用度明细安静地躺着。
窗外夜风渐起。
远处翊坤宫的方向,依然安安静静。
所有人都在算计他。
东林想拿他当旗。
方从哲想拿他当桥。
郑贵妃想取他的命。
而他坐在这间漏风的破屋子里,把每个人的算计都接住了,叠好了,码在桌上,等着一次性翻牌。
太子目光落在那份明细上。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