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砺踏下第一段停摆扶梯,下面又响了一声闷响。
有人正用灭火器砸门。
站厅里的灯全灭了,只有墙角的安全出口牌还亮着,绿光照到扶梯末端便断了。周砺压低手机,光束贴着台阶往下扫,先扫到一只掉在地上的女鞋,再往前,是几道沾血的脚印。
扶梯没有完全停稳,脚下的金属台阶偶尔还会往下沉半格,齿轮在墙板后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广播只剩电流,隔十几秒冒出半句撤离提示,很快又断掉。空气里有烧焦的灰尘味,越往下走,血腥气越重。
周砺走到扶梯中段时,抬头看了一眼。街口的红光已经照不到这里,罗坚和司机也被入口挡住了。继续往下只有他一个人,可他没有停,握刀的手反而向前送了送,让刀尖先进入黑暗。
左臂上的布条越绷越紧,他每走一步,裂口都被校服袖子磨得发疼。握刀的右掌也有一道新口子,是刚才抬钢板时割的,刀柄压上去,疼得很清楚。
伤还在。
砰。
灭火器第三次撞上门板,站厅右侧立刻响起爪尖擦过地砖的声音。两种动静隔着几排售票机撞在一起,砸门的人停了一下,很快又抡起了东西。
周砺关掉手机灯。
别砸门。它就在外面。
门后安静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压低的犬吼,位置就在售票台后面。周砺沿着扶梯护栏走到尽头,借安全出口牌的光看清站厅。几台售票机横在左边,正前方是一排闸机,右侧防火门被倒下的广告架斜卡着,门板每隔几秒便向外顶一下。
售票台后露出半截暗红色脊背。
更远的侧廊里,也有东西抓了一下墙。
抓挠声只响了一次,随后贴着墙面移远。售票台后的那头却没有动,它堵在防火门与扶梯之间,鼻端始终朝着门缝。里面的人只要再砸一下,它几步就能扑过去。
周砺把手机塞回口袋,巡防刀换到右手。刀柄碰着掌心的口子,疼痛顺着手腕往上窜,他握紧后试着转了半圈,刀尖没有抖。
售票台后的赤脊犬抬起了头。
它嘴边全是血,前爪踩着一只翻倒的行李箱,鼻端朝防火门动了两下,随后转向周砺。站厅空阔,没了公交车里的扶手和座椅,它冲起来只需要几步。
赤脊犬没有立刻扑。它从售票台后慢慢走出来,前爪踩碎地上的手机,玻璃裂响传出去很远。犬头压得很低,身体却在向防火门偏,像是还舍不得里面那几道活人的气味。
周砺横移半步,把自己放到门前。
犬头跟着他转了过来。
周砺反而向前走。
赤脊犬后腿蹬地,行李箱被踩得塌下去,犬身越过售票台直扑他的胸口。周砺看着它前肩抬起,在犬口咬下前向侧面让开一步,右脚落地时,身体已经转到了它颈侧。
左臂的伤让肩膀慢了少许,布条下渗出的血蹭过手肘。换作公交车里那副身体,这一点迟滞足够让犬爪抓住他的胸口。现在犬爪只扯掉一枚校服扣子,他的腰已经转完,右手稳稳带着刀锋穿过扑击路线。
巡防刀跟着腰背转了过去。
刀锋切开硬皮,直接咬进颈骨旁边的软处。赤脊犬扑出去两米,前爪落地后软了下去,头颅拖着半边断开的脖颈撞上售票机,血顺着屏幕往下流。
它还想撑起身体。
周砺已经追到跟前,刀尖从下颌送进去,犬爪刚抓出半道白痕便没了力气。
血沿着地砖缝流向防火门,门后的人又往里退了几步。
门后有人吸了一口冷气,灭火器落在地上,滚动两圈后撞住门板。另一个人压着嗓子问是不是巡防队到了,先前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只让身后的人别挤。
站厅重新安静下来。
侧廊里的抓挠声停了。
那东西还在。
防火门后有人小声问:外面的人还活着吗?
活着。往后站。
周砺走到门边,广告架的一端扎进门缝,另一端压在开裂的墙砖下。他把刀放在脚边,双手抓住广告架横梁。右掌一用力,割口重新渗出血,左臂布条下也烧得厉害。
门后的人听见他碰广告架,又开始从里面推。门板顶在金属横梁上,每推一次,广告架底座就朝周砺小腿弹一下。他用脚抵住底座,冲里面说了句,等压力卸掉才重新发力。
横梁却轻得出乎意料。
他抬起广告架,向外一拖,金属底座擦着地面翻倒。门后的人还在用力,防火门一下弹开,最前面的年轻男人险些扑到周砺身上。
一名穿站务制服的女人从后面抓住他衣领,硬把人拽了回去。她另一只手还扶着一个中年男人,中年人的小腿被布料扎着,裤管已经湿透。
三个人先看见门边的犬尸,又看见周砺身上的校服。
年轻男人嘴唇发白。就你一个?
上面有人接。
站务员盯着他手里的刀。巡防的人呢?
在地面。
你是武者?
还不是。先走。
站务员低头把伤者的胳膊搭到年轻男人肩上,自己从另一侧架住。年轻男人刚才还在拼命撞门,这会儿两条腿却发僵,扶了两次才托住伤者的腰。
中年伤者一直攥着灭火器的胶管,出来后仍不肯松。他试着用伤腿落地,膝盖刚弯下去,整个人便向墙边倒。站务员用肩膀顶住他,年轻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把他的手臂往自己脖子上套。
我能走。中年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就别踩右腿。站务员说。
扶梯在左边。周砺说,能走的扶住他,一直往上。
闸机旁边有侧廊。站务员看向前方,声音压得很低,能绕到出口,刚才那边也有动静。
听见了。
周砺提刀走在三人后面。
年轻男人不敢看犬尸,经过售票机时踩到血,鞋底滑了一下。中年伤者疼得整张脸都在抽,还是用没受伤的腿往前蹦。站务员一边架着他,一边盯住扶梯方向,没有再回头问周砺能不能挡住。
侧廊与闸机之间隔着一排半人高的宣传板,另一头赤脊犬始终没有露面。它的爪声时近时远,偶尔停在宣传板后,等几个人继续移动才重新跟上。周砺听了几步,便把自己与伤者之间的距离缩到三米。
周砺没有回头催人,只盯着宣传板后那阵爪声。
四个人离闸机还有十来米,侧廊里传来急促的爪声。
那声音先贴着墙往前,到了闸机后忽然加快。站务员喊了一声,年轻男人却被迎面冲出的红影吓住,肩膀一垮,中年伤者差点被他扔在地上。
站务员顶住伤者的腰,抬脚踹了年轻男人小腿一下。
扶住!
年轻男人打了个趔趄,总算重新把人架稳。
中年伤者手里的灭火器也掉了,瓶身砸地,滚向另一排闸机。赤脊犬的视线跟着金属响声偏了一下,很快又锁回滴血的裤腿。它没有被声响骗开,前爪贴着地面越跑越低。
赤脊犬从侧廊冲进站厅,没有扑向离它最近的周砺。移动更慢的三个人挤在一起,伤者腿上的血一路滴到闸机前,它的头已经转了过去。
周砺脚下发力,从队尾越过三人。
左臂布条在奔跑里勒进伤口,疼得他牙根发紧,可两条腿每一步都踩得准。赤脊犬离人群还有六步时,他已经抢到闸机旁边,刀尖压低,站进了它扑向伤者的直线上。
犬口转向他,前爪重重搭上闸机顶端。
往上走,别停。
周砺只说了这一句。
身后脚步重新响起,中年伤者拖着一条腿,被另外两人架向扶梯。赤脊犬听见动静,后腿在地上一蹬,整个身体从闸机上方跃了过来。
它要越过周砺。
闸机把跃起的高度钉死了。犬腹从金属边沿上方掠过,下颌抬得很高,四爪都离开地面,再凶也改不了落点。
周砺贴着闸机侧面跨进半步,巡防刀从低处向上斩过。
刀锋先切进下颌,再沿颈侧拖开一条深口。赤脊犬的身体还在往前飞,落地时却只剩前爪撑住,后半截砸上闸机,金属外壳被撞得凹了进去。
它张口想咬,血先灌进喉咙。
周砺转身补刀,刀尖从张开的犬口直贯进去。赤脊犬抽动两下,脑袋垂在闸机转轴旁,再没抬起来。
他拔刀时,闸机内部还在空转,损坏的绿箭头一明一灭。三名被困者已经走出十几米,年轻男人这次没有回头,弯腰把中年伤者往上托,跟着站务员一步步靠近扶梯。
视野里的字随之浮现。
【等级:1】
【经验:54%】
周砺扫过那两行字,右手收刀,转身追上前面的三个人。
面板消失后,口袋里的手机仍贴着腿。周砺把刀往肩侧提了提,下面还有一只更大的。
年轻男人听见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砺身后只剩两头不动的赤脊犬,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快到了。
这句话是对中年伤者说的。
站务员把伤者的手臂往肩上提了提。再走十步,上扶梯。
安全出口牌的绿光落在几个人身上,上方也在这时亮起一片白光。急促脚步从地面入口压下来,有人隔着扶梯大声喊,让下面的伤者往上走。
罗坚的脑袋从扶梯上端探出来,校服袖口已经卷到肩膀。他看见周砺还站着,先骂了一声,随后伸手去接站务员扶着的伤者。
司机有人接了!邵勇也抬上车了!
几束手电光越过罗坚肩头,照亮扶梯上半截,穿救援服的人正在后面往下铺担架。最前面的人踩到扶梯第三阶,伸手接住中年伤者的手腕。
周砺托住中年男人的后腰,把人送上第一阶台阶。站务员和年轻男人继续架着他往上,罗坚站在扶梯高处接住伤者的手臂,没有再往站厅里走。
接住他们。周砺说。
罗坚看见他身后闸机旁的犬尸,脸上的血色又退了点。你还往哪走?
站厅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这一声比刚才的砸门声沉得多,连扶梯侧面的玻璃都跟着发颤。周砺转过身,穿过闸机,沿着通往站台的楼梯向下走了几阶。
停运列车就横在下面。
一头赤脊犬站在车门外,肩背几乎顶到车窗下沿,四肢比街面那头成年体还粗。它向后退了两步,再次用肩膀撞上车门。凹陷的金属向车厢里压进去,玻璃后的几张脸同时往后缩。
车门中央裂开一条窄缝,头犬把鼻端贴上去闻了闻,随后用前爪扣住门边。金属向外鼓起,又被里面的人死死顶住,几只手从车窗后一起压在门板上。
只有一只手还贴在窗上。
掌心全是血。
头犬慢慢转过脑袋,隔着半层楼梯看向周砺。
周砺提起刀。
我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