郿坞。
这座董卓耗尽民财修筑的私城,高厚七丈,与长安城墙比肩,内储三十年粮食,号称“万岁坞”。董卓曾夸口:“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如今,这座“万岁坞”已在汉军的猛攻下摇摇欲坠。
远处杀声震天,火把的光亮把半边夜空烧成血红。董璜、董旻亲率残部在城门处死战,却被潮水般涌入的汉军团团围住。兵刃交击声、惨叫声、呐喊声混成一片,在夜风中传遍坞中每一个角落,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董府后宅。
一个中年文士匆匆推开院门。
廊下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髻早已散乱,几缕青丝垂在肩头,随着夜风轻轻颤动。她一只手紧紧牵着身边七八岁的男童,那孩子满脸惊惶,嘴唇抿得发白,却硬撑着没有哭。
少女看见文士,眼睛倏地亮了,旋即蒙上一层水雾。
“先生!”她松开男童,提起裙摆就要奔过去。
文士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带上小公子,跟我走。”
少女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先生……汉军已经围城,阿璜叔叔他们还能顶得住吗?祖父的郿坞,不是说能守三十年……怎么才三天……”
“小姐。”文士打断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底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董氏一族,今日难逃劫难。但儒带走小姐与公子,不难。”
少女愣住,下意识回头望向正房。那里有她从小玩到大的珍玩器皿,有她养的那只小猫咪,有她刚做好还没来得及穿的新襦裙……
“先生稍待,我去收拾些细软——”
“现在就走。”
文士扣紧她的手腕,声音急促而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城门已破,来不及了!小姐再多耽搁一刻,汉军就可能冲进这座院子。到那时,儒纵有通天之能,也救不了小姐和公子。”
少女的手臂被他攥得生疼。她怔怔地看着这个从小教她读书认字的先生,祖父帐下的第一谋士,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焦灼——终于明白,这一次,是真的逃不掉了。
泪水夺眶而出。
她狠狠咬住嘴唇,咬得渗出血来,然后一把拉起男童的手。
“阿弟,走。”
男童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望向正房:“阿姐,我的木刀……祖父给我做的木刀还在屋里……”
少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男童的手攥得更紧,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野的呐喊。少女的脸刷地白了,下意识把男童护在身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文士却纹丝未动。他侧耳听了听,转身对着院门沉声道:“进来。”
院门被推开,四个精壮汉子闪身而入。为首那人一身短褐,腰悬短刀,向文士抱拳:“先生。”
文士的目光从那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两个人身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粗布衣裳,面容与董白有三分相似,正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
那孩子满脸脏污,眼神懵懂,不知这里将要发生什么。
文士沉默片刻,忽然向那少女深深一揖。
少女惊得往后一缩,把怀中的男童搂得更紧,声音抖得厉害:“先、先生……您这是……”
“今日之事,迫不得已。”文士直起身,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且安心去。你的父母兄弟,儒会替你好生照料。从今往后,他们的吃穿用度,儒一力承担。”
那少女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男童——那是她的亲弟弟。又抬起头,看向文士身后那位真正的“小姐”——那才是董卓的嫡亲孙女,董白。
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童不知发生了何事,仰头问她:“阿姊,咱们去哪儿?”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男童搂得更紧,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男童脏兮兮的脸蛋上。
董白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着那个少女,看着她怀里那个和弟弟差不多大的男童,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先生……”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又尖又细,“她们是替我……”
“小姐。”文士打断她,语气依旧是那样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千钧之重,“汉军入城,董氏一门皆在劫中。若此处只剩一座空院,或只有几个被杀的下人,汉军会如何想?”
董白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她沉默着,把弟弟的手攥得更紧。
文士向其中两个汉子说道:“带小姐与公子去巷口等我们。”
“喏。”二人应声,护着董白姐弟消失在院门外。
院内只剩下文士、两个汉子,还有蜷缩在角落里的那对姐弟。
“先生,这两人如何处置?”
“连同府内下人,一同杀了。”文士顿了顿,“再放一把火。”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少女终于抬起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把弟弟的脸埋进自己怀里,紧紧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后宅火光冲天而起,吞噬了一切。
半个时辰后,汉军士卒踹开董府后宅的大门。
入目是一片火海,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人连连后退。有眼尖的士卒指着火海中隐约可见的几具尸首,高声喊道:“将军快看!有人!”
为首的校尉眯眼望去。火海中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身,其中一具身形纤细,看衣着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两人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却仍保持着相拥的姿势。
校尉沉默片刻,摆摆手:“封了此处,待火灭了再查验。先去前院搜,金银财帛,一个子儿也不许漏!”
“是!”
士卒们一哄而散。
……
夜色如墨。
郿坞东侧的一条排水暗渠,直通坞外山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