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文抬手抚过胸口,一簇黑火在指尖静静燃烧,无声、无息,如一只蜷缩的墨蝶。
他会死。被这火焚尽,化成灰烬,像他亲眼见过的那些同门师兄弟一样。
他们说,这是Npc的宿罪——在游戏里降生之日便已刻入命运的罪。
“你,很幸运。”
那位看似稚拙的地星师祖又一次取下身后那柄黑色长剑。剑尖指向他的瞬间,丹文苦笑:“如今这般,怕只有气运元尊能救我了吧。”
(注:神明“命运”的两段公开密钥为『永恒星轨』与『飘渺烟云』,对应天命与气运两大阵营,尊号天命星君、气运元尊。天命预备役称天命司命,气运预备役称气运司牧。)
“所以我说你很幸运。”
鹿苍手中黑剑嗡鸣,与黑火的震颤同频。在所有Npc注视下,她一步步走向丹文:“这柄剑,是我师尊天机司命用来守护你们的最后遗物。”
“天机师祖?”
丹文一怔。下一刻,那不锋利的剑锋便洞穿他的胸膛,刺入那团静燃的黑火。
黑火沿着剑身蔓延,如一滴水落入热油,溅起漫天滚烫星火。那沉默焚烧之焰,第一次发出了噼啪的裂响。剑身骤然亮起璀璨的守护星光,黑火被压制,灰黑色烟雾翻涌升腾。
“地星祖师有办法!”
“烟太浓了,看不清——”
荒古峰的Npc们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屏息等待烟雾散去。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黑火生出异变。天机司命唯一的道传弟子,会不一样吗?
天机祖师仙去之前,还记得祂的徒子徒孙吗?
烟雾渐散。一道身影孤零零站在擂台中央,另一道已收起长剑,默默走下台去。
“丹文没死——黑火熄了?!”
“熄了!黑火熄了!”
自黑火自燃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活下来。
“天机祖师没有抛弃我们……祂没有……”
哽咽、激动、狂喜,如风暴席卷荒古峰,沿着频道疯狂扩散,传遍天机山每一座峰峦,传遍天命界、气运界,传遍所有Npc栖身的游戏世界。
黑火,不再是绝望的代名词。天机司命在临终前推演了一切,找到了命运中的救世主——天机道传弟子,地星。
天机不可泄露之下,是救世主的降临。
“我活下来了?”
丹文泪眼模糊,指尖残留着灰黑烟雾的触感,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与绝望,却被人潮的欢呼声推远。
“天机祖师没有抛下我们。”
他跪倒在地,痛哭失声。那些积压已久的怨念与惶然,在这一刻悄然消融。
祂的道传弟子还在,祂的道还在。即便仙去,也仍在为天机山、为众人绸缪。
祂守住了承诺。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践行天命之道,为世人欺天改命,截取那一线缥缈生机。
为『天机子』逝去而惶惶不安的天机山,终于握住了最后一片浮木。
鹿苍退入休息处,喧嚣的人潮在身后翻涌。她低头凝视着这柄以『天机子』天命星石锻造的无名黑剑,久久不语。
良久,她长出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低叹:
“游戏向导,真是可怕。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一批。”
她又成了毁灭中的救世主。
可她一个“原初天灾”阵营的天灾boss,为什么老是干这种活儿?
鹿苍替她老板感到一阵心塞。这些Npc神明爱到战争菜园子里挖小白菜当预备役也就罢了,连救世主都要往战争的土壤里找。
向导ptSd重度患者,流下一把辛酸泪。
鹿苍终于看清一切的起点,是她与沈依相见的那一刻。
也是一个无解之局的诞生。
她复活了沈依,孕育了崩坏。而沈依,会以鹿苍的自由为代价,第二次死去。
如果鹿苍从未选择与沈依相见,关于她们的崩坏不会诞生,沈依也不会再死一次——因为她连重活的机会都不会有。
无论鹿苍做出什么选择,沈依都会死去。
即便沈依自愿牺牲,那些游戏向导也会为了催生战争自由双途径预备役,引导结局走向同一终点。
鹿苍第一次感到无力。她分不清沈依是为她而死,还是被游戏向导们引向死亡。
这个真相,对沈依而言太过残忍。
她从始至终,都是鹿苍做出选择后的必然代价。
鹿苍以为,她带给沈依的是美好回忆。可天机子的谋划揭开了血淋淋的真相:她自以为是的救赎,不过是捆在沈依身体与灵魂上的另一重锁链。
沈依的第二次苦难,是鹿苍的任性带来的。
一个尝过光明的人,再次沉入黑夜,还能忍受那永恒的死寂与绝望吗?
一切的一切,只因祂们需要一位战争自由双途径的神明预备役,来做毁灭的救世主。
而鹿苍恰好符合条件——于是她被选中,沈依成了被献祭的代价。
沈依从未逃脱替命傀儡的命运。第一次生命,第二次生命,都是存在着命运的提线。
鹿苍眼眶泛红,低头凝视掌中这柄安静的黑剑。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她平静开口:“这一次,你们聘请我当救世主的报酬,是什么?”
凭什么觉得,她在踏上自由之路后,还会沿着预设的结局走下去?就不怕她崩坏一切计划?
以『天机子』天命星石锻造的漆黑长剑,骤然闪烁星光。璀璨光明之中,鹿苍来到一片夜幕繁星之下。
‖自由起点‖
“你来了。”
鹿苍抬起头。
星光落在一个人身上,像一匹收拢的素缎,泛着泠泠寒芒。
那人背对着她,白衣胜雪,身前悬浮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薄如蝉翼,映着漫天星斗,仿佛每一颗星都是它折下的光。
祂的长发未束,垂落腰际,被夜风拂起时,露出半截侧脸——清隽得不似人间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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