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看。”
霍青澜出了帐篷,谢晟跟在后面,两人快步往城门口走。
还没到跟前,远远就看见一群人蹲在城门外的阴凉处。
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上青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但腰杆挺得很直。
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旁边还有两个半大小子和一个老妇。
六口人,一辆破板车,车上堆着几个包袱和两箱子书。
别人逃荒带粮带钱,这人带书。
霍青澜走到跟前站定。
那男人抬起头,两只眼窝陷得深,脸上全是风尘,但目光很清。
“阁下就是青澜城主?”
“我是。”
男人撑着膝盖站起来,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在下方慎之,原翰林院编修。旱灾一起,京城断粮,翰林院解散,同僚各奔东西。”
他顿了顿。
“在下听闻青澜城有粮有法,治下安定,特携家眷来投。”
谢晟凑到霍青澜耳边。
“翰林院编修,从六品,能进翰林院的都是进士出身。”
霍青澜没理他,打量着方慎之车上那两箱书。
“方先生带这么多书?”
方慎之回头看了一眼板车。
“翰林院藏书阁散架的时候,别人抢粮抢银子,我抢了两箱律典和农政书。”他苦笑了一下,“路上几次断粮,我妻子劝我把书扔了换吃的,我没舍得。”
霍青澜的目光从那两箱书上收回来。
“方先生,进城吧。”
方慎之眨了两下眼。
“就这样?不验身份?不盘问来历?”
“带着妻儿老母走半个月来投奔的人,盘问什么?”霍青澜转身往城里走,“谢晟,安排住处,先让他们吃顿饱饭。”
谢晟应声去办了。
方慎之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两下,对着霍青澜的背影深深一揖。
身后妇人抱着孩子,红了眼眶。
消息传得快。
青澜城以粮换人的告示贴出去不到十天,交易点的队伍就排到了官道拐弯处。
孙伯每天跑三趟库房,出粮出到手软。
第十天的傍晚,他拎着账本冲进议事厅,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城主,十天的总账出来了。”
霍青澜正在跟方慎之讨论一份文书,抬了下头。
“说。”
“出粮三千石整。”孙伯翻开账本,一条条念,“换回铁匠八人,木匠十二人,医者三人,读书人五人加方先生算六个,良马三十匹,耕牛五十头。”
谢晟在旁边算了算。
“三千石粮,按外面的黑市价折银三十万两。但咱们换回来的这些人和牲畜,花银子根本买不到。”
孙伯合上账本。
“特别是铁匠,八个全是打了二三十年铁的老师傅,老李见了乐得跟什么似的,拉着人家不撒手,当天就领到炼铁坊去了。”
霍青澜点了下头。
“耕牛分配了吗?”
“分了,刘伯那边拿了三十头,各区分了二十头。”孙伯搓着手,“有了耕牛翻地快多了,刘伯说春播进度提前了五天。”
方慎之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城主,在下有个疑问。”
“说。”
“以粮换人这步棋极妙,但有个隐患。”方慎之放下手里的笔,“各方势力为了换粮,把工匠和人才送过来了。但粮吃完了,他们的人却回不去。时间长了,这些势力会不会觉得被青澜城算计了?”
霍青澜端起茶杯。
“方先生觉得呢?”
方慎之想了想。
“如果只是小势力倒无所谓,但像楚王和刘奉这样的大势力,他们不缺粮的时候会来要人。”
霍青澜喝了口茶。
“方先生,那些工匠是他们自己送来的,又不是我抢的。”
方慎之一怔。
“而且这些人在青澜城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住。你觉得他们想回去?”
方慎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笑了。
“城主说得在理。自愿留下的人,谁也没话说。”
霍青澜将茶杯搁下。
“方先生,你今天的文书写好了?”
方慎之回过神,把桌上那份文书推过来。
“初稿写完了,请城主过目。”
霍青澜接过来,展开扫了一遍。
文书标题写着《青澜治政三论》。
她的眼睛一行行往下走,越看越慢。
看到第二页的时候,翻纸的手停了。
“论商这一段,说详细点。”
方慎之坐直了身子。
“城主请看第三论,在下提了三策。其一设立正式集市划定交易区域统一开市时间,杜绝私下零散交易导致的欺行霸市。其二统一度量衡,目前城内各区用的升斗大小不一,一斗米在城东和城南差了快两成,长此以往必起纠纷。其三……”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说。”
“其三,发行城内信票。”
谢晟在旁边一下坐直了。
“信票?你是说……纸钱?”
“不是纸钱。”方慎之摇头,“是以粮食和精铁为担保发行的信用凭证。城内交易可用信票结算,凭票随时可在城主府兑换等价粮食或精铁。”
谢晟吸了口气,转头看霍青澜。
霍青澜盯着文书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方先生,这个想法不是一般读书人能有的。”
方慎之的脸微微发红。
“在下在翰林院时,主修的就是国朝钱法与商税典制。”
霍青澜将文书合上。
“这三策我都认,让你落实。”
方慎之愣了一拍。
“城主的意思是……”
“从明天起,你去谷政司,做陆先生的副手,行政上的事你来管。”霍青澜站起来,“陆先生管生产调度,你管律法商税,各司其职。”
方慎之站起来,拱手深揖。
“在下领命。”
霍青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方先生。”
“在。”
“你那份三论里还漏了一样东西。”
方慎之抬起头。
“青澜城三万多人,到现在还没有成文的律法。十条城规管一万人勉强凑合,管三万人就是笑话。”
方慎之的呼吸快了半拍。
“城主是要……立法?”
霍青澜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翰林院出身,律典你比我熟。我给你半个月,拿出一套能用的城律来。”
方慎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微微发抖,但眼睛亮得吓人。
“城主放心,在下必不辱命。”
霍青澜走出议事厅。
谢晟跟上来,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城主,三千石粮换的那些人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位方先生。”
霍青澜看着远处城墙上巡逻的守军,没接话。
“可他是自己来投的,一粒粮没花。”
谢晟也笑了。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张无忌从校场那边跑过来。
“城主,方才又来了一拨人,说是从东边来的,自称游医谷的弟子,要求见您。”
霍青澜的脚步慢了一拍。
“游医谷?来了几个人?”
“十二个,领头的是个白胡子老头,说自己是游医谷的长老。”张无忌挠了下头,“还说,他们是冲着您那个剖腹产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