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不和平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这句话说出去的第十天,天下替她做了注脚。
谢晟抱着一摞帛书和竹简推开议事屋的门,脸色不太好,嘴唇发干,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大当家,商枯荣的暗线全回来了,北边中原南边三条线的消息都到了。”
霍青澜正坐在桌前翻那本进阶药典的手抄副本,头也没抬。
“说。”
谢晟将帛书在桌面上铺开了三张,每张上面用炭笔标着不同方向的箭头和地名。
“先说北边。黄河以北彻底打成了一锅粥,复国军跟朝廷残部在济阳对峙了两个月,上个月济阳城破了,朝廷残部往西退了三百里,退到了潼关一带。”
“朝廷还有多少兵?”
“商枯荣的人估的数,不超过四万,而且分成了三股,互相不服气,各打各的旗号。”
霍青澜将药典合上搁在桌角。
“继续。”
“南边更乱。荆州节度使周崇文上个月自封楚王,占了荆襄四郡。扬州刺史方仲达紧跟着称了吴王,控着长江下游的漕运。还有一个岭南的土豪姓黄的,名字叫黄伦,也扯了旗号,叫什么南越王。”
“三个称王的。”
“三个。加上北边的复国军和朝廷残部,天下至少五股大势力,底下小军阀更多,商枯荣说数都数不过来了。”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南荒全图前面,手指从北往南划了一道。
“中原腹地呢?”
“空了。”谢晟的声音低了半截。“中原腹地原来的几个州府全跑光了,知府跑了,守军跑了,留下的只有老百姓和匪帮。商枯荣的商队上个月走了一趟洛阳古道,说沿路三百里没见着一个活着的官吏。”
门口的脚步声插了进来。
一个五十出头的瘦高老头被卫安领着走进来,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陆先生。
这人姓陆名怀安,原是朝廷礼部的末等主事,三个月前带着一家老小跟着难民潮逃到南荒,被安全司筛查后编入了文书组。谢晟发现他识字极快,又通晓舆地之学,便调到了议事屋帮忙整理情报。
“大当家。”陆怀安行了个拱手礼,不卑不亢。
“坐,说你整理的那份。”
陆怀安在条凳上坐下,将竹简摊开。
“大当家,谢主管让我对周边百里的势力做了一份细账,我跑了一趟商枯荣的商站,又跟清平城的联络官核了两遍,大致摸清了。”
“先说最近的。”
“最近的是北面平阳郡,刘奉。”陆怀安的手指点在竹简上一个标注的位置。“围城失利退兵之后他没闲着,把平阳周边三个县全吞了,现在兵力从八千涨到了差不多一万二。”
卫安在门框上靠着,嘴里咕哝了一句。
“涨得这么快?”
“乱世不缺兵源,缺的是粮。”陆怀安接了一句。“他抓壮丁充军,三个县的青壮年被搜刮了一遍,但粮食没跟上,按商枯荣暗线的估算,他的粮草最多撑两个月。”
“两个月。”霍青澜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一个一万二千人的军头只有两个月的粮,他会怎么办?”
陆怀安将竹简往前推了推。
“两条路。第一,往北去抢那些无主的州府余粮,但北边也打成了废墟,抢不到多少。第二,往南。”
“往南就是清平城和我们。”
“大当家说的没错。清平城挡在他南下的路上,但清平城的兵力挡不住他一万二的人。他要是啃下清平城拿到那九千石粮食,就有了往更南打的本钱。”
谢晟将笔从册子上抬起来。
“东面呢?”
“东面临安知府姓顾,叫顾文昭,还在撑着,两千守军加三千民壮守了半年了,但商枯荣说他粮食也不多了,周边流民不断涌过去要饭吃,压力越来越大。”
“西边?”
陆怀安摇了下头,声音干涩了一拍。
“西边没人了。原来的南阳郡被流寇洗了两遍,城里的人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不是加入了匪帮就是饿死了。从青澜谷往西走百里全是无人区。”
议事屋里安静了一阵。
霍青澜转过身来看着墙上的全图,北面是刘奉的一万二千人,东面是勉力支撑的临安,西面是死地,南面是土着部落。
“陆先生,你觉得刘奉什么时候动手?”
陆怀安搓了搓手指。
“两个月粮草撑不过冬天,他要动就是入冬之前。最迟一个半月。”
“谢晟,清平城的盟约回话了吗?”
“昨天刘策送了口信回来,陆远山同意了战时指挥权归我们的条款,正式盟书在路上,三天内到。”
“五架手弩和弩箭什么时候能交付?”
“孙伯说弩机已经打完了,箭还在赶工,五天后能齐。”
霍青澜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
“五天太长,三天。”
谢晟将笔在册子上戳了一下。
“大当家,催得太紧孙伯又要骂人了。”
“让他骂,骂完了三天给我交货。”
谢晟将嘴闭上记了一笔。
陆怀安将竹简卷好站起来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大当家,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早上巡山队从北面回来带了个消息,古道上的难民越来越多了,不是零散的几个人,是成群结队往南走,一天至少过去几百号。”
谢晟的笔又停了。
“几百?”
“商枯荣的人在石堡那边数过了,光今天上午目测就过去了三拨,加起来不下两百人,而且越来越多。”
霍青澜走到窗前,远处山脊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那条古道上有什么。
“谢晟。”
“在。”
“谷门外面是不是已经有人聚起来了?”
谢晟沉了两息才开口。
“老周报了一嘴,说从三天前就有人跪在谷门口不肯走,今天早上已经聚了三百多人。”
陆怀安将手攥在袖子里。
“大当家,这些人不走的话,冻死饿死在咱们门口,消息传出去对名声不好。”
霍青澜没回头。
“名声是其次,人命是第一条。谢晟,去把孙伯和卫安叫来。”
“现在?”
“现在。三百多条人命搁在门口,等不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