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大会那天,新首都广场上人山人海。不到天亮,周边村镇的百姓就赶着牛车、挑着担子涌进了城,广场四周几条主干道被挤得水泄不通。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中南人民共和国公审大会”的横幅,两侧各摆着一排刚从金边运来的棕榈盆栽,台前留出一片空地。三十五名被剥掉军衔的军官双手反绑,由持枪的宪兵押着跪在台下,领头的几名将军脸色灰白,其中一个前额上还留着被押解上车时撞出的淤青,台下群众的目光盯得他不敢抬头。
第九局局长韩锋走上主席台,手里没有拿稿子。他站定以后,台下数万人的嘈杂声渐渐静了下来。韩锋对着话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今天,我们在这里公审三十五名罪犯。他们曾经是人民军的军官,在战场上立过功,在阅兵式上受过表彰。但他们忘了自己是谁——他们拿着国家发的饷,欺负国家的百姓;管着军队的物资,往自己腰包里揣;穿着人民军的军装,抢老百姓的渔船。他们把人民军的名声,糟蹋成了旧军阀的德行。”
他转过身,指着跪在台下的那一排人:“你们摸摸自己的胸口——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穿上这身军装。从广西出来的时候,老百姓把家里最后半袋米塞给你们,自己啃树皮。现在你们在这里大吃大喝、欺男霸女——你们对得起那半袋米吗。你们不是人民军的兵,你们是寄生在人民军身上的蛆。”
台下忽然有人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打死这群蛆”,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前排几个老农弯腰抓起地上的泥巴往台上扔,泥块砸在被押军官的背上和肩上,溅起的碎土落在韩锋的靴子上。宪兵没有阻拦。韩锋也没有躲,泥巴砸在他身后的柱子上,他头都没回。扔泥巴的人越来越多,有个老太太捡起一块石头想扔,被旁边的年轻人劝住了,说等国家来判。
韩锋抬手压了压,示意人群安静,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判决书,逐页宣读罪犯的姓名、职务和罪行。每念完一个,他把判决书翻过一页,继续念下一个。念完后,他抬起头宣布:“以上三十五名罪犯,经军事法庭审理、监察院监督,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判处二十人有期徒刑,刑期五到二十年。判处五人死刑,立即执行。程司令批示——死刑核准,执行枪决。”
五名死刑犯被从跪着的队列里拽起来押向广场西侧的行刑场。围观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有人往犯人背上吐唾沫,有人在路边把脚跺得震天响。行刑队早已列队等候,五名罪犯被按着跪在地上,对面是持枪的宪兵,背后是新首都广场上刚刚拆完临时观礼台的旗杆。韩锋站在行刑场边缘,没有说“预备”,只说了两个字:执行。
五声枪响在广场上空炸开,惊起几只在广场边椰树上栖息的乌鸦。枪声响过之后,广场上静了好一阵,然后忽然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从广场中央往四周扩散,像闷雷滚过大地。刚才那个扔泥巴的老农蹲在路边,眼眶红红的,自言自语说国家没有骗人,真的毙了,真的毙了。他旁边一个年轻妇女抱着孩子,孩子被枪声吓哭了,她一边哄一边说怕什么,毙的是坏人。
那空沙旺中央行政大楼。程万里站在窗前,听着广场方向传来的五声枪响。何耀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韩锋刚送来的公审大会执行报告。程万里转过身问都毙了,何耀祖说毙了。程万里沉默了片刻,让何耀祖把报纸登上,死刑犯名单附在判决书后面,一个字都不许漏,广播同步播出,周边国家使团各送一份。他走到窗前看着广场上正在散去的人群——那里曾站着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现在站满了老百姓。他低声说了句别觉得这是杀鸡儆猴——这不是杀鸡儆猴,这是依法治国。何耀祖合上报告推门出去了。窗外新首都广场上人群还在慢慢散去,行刑场已被冲洗干净,只有广场旗杆上那面红色国旗在晚风里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