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西贡外海。海平面刚泛起一线灰白,法军运输船队便打开了侧舷舱门。登陆艇一艘接一艘从吊臂上放下,在海面上溅起白色水花。艇上挤满了戴亚德里安盔的外籍军团士兵,步枪夹在膝盖之间,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海面平静,没有岸炮拦阻,也没有机枪扫射滩头。
拉普拉德少将站在第一波登陆艇的舵手旁,用望远镜扫视海岸线。港口废墟上冒着几缕残烟,码头仓库的屋顶被昨天的舰炮掀翻,碎砖和烧焦的木板散落一地。几个破损的沙袋掩体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废墟里翻找食物。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副官耸了耸肩:“我说过,他们自己会跑的。这些农民——你给他们一双皮鞋,他们连鞋带怎么系都不知道。”
第一波登陆艇靠上码头。外籍军团的士兵踩着齐腰深的海水跳下艇,端着步枪往岸上冲,军靴底在泥泞的沙滩上打滑。尖兵翻过码头瓦砾,突击步枪扫过一排空无一人的仓库外墙。除了被丢弃的木箱和碎砖,什么也没有。港口北侧发电厂烟囱被打掉半截,旧督府的窗户全碎了,门口旗杆光秃秃站着,连一面破布都没挂。
拉普拉德登上码头,用靴子踢开一片烧焦的木板,对通讯兵说:“告诉达尔让,西贡港已占领,没有遇到抵抗。外围只有零星骚扰,天亮后开始往北推进。”通讯兵打开电台呼叫旗舰,拉普拉德走到一旁查看地图,准备让自己的先头营先行推进。
滩头两侧的士兵还在往岸上搬迫击炮和弹药箱,几个军官站在码头边上讨论后续物资如何堆放。尖兵排刚冲出米仓方向空无一人的机枪掩体,领头的排长边走边对着掩体里的空弹药箱踢了一脚,回头用法语朝身后的人喊这些乡巴佬连东西都来不及带走。话音刚落,脚下的泥土忽然被什么东西掀翻了——地雷的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抛进了路边稻田。
刘文田蹲在米仓二楼,从望远镜里看着那个法军排长被炸飞。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通讯兵说:“告诉他们,地雷别埋太密,隔一段埋一颗,炸不死人但能让他们走路看着脚下——这就是诱敌。”他把望远镜对准滩头,开始计数第二波登陆的部队,旁边本子上已经画了十几个正字。
“四营。加上第一波的,差不多一个旅上来了。让他们再上来一个旅,我们就开始。”
法军先头营从港口往北推进,沿湄公河西岸的土路展开搜索队形。走了不到两里,路边椰林里突然响起一排枪声,子弹打在尖兵脚前,溅起一串泥点。法军尖兵大喊着卧倒,两个士兵跳进路边的排水沟,一个被沟底的竹签扎穿小腿,惨叫着被人拖了出来。这时另一侧稻田里又响起枪声,这次是两挺轻机枪的短点射,法军的后续部队被压制在公路两侧。他们刚往上推,米仓方向又打来几枪——每次都从不同方向,每次都不超过半分钟。
法军指挥官迅速命令往公路西侧展开队形,向那片椰林和米仓方向分别派出搜索排。两支搜索队分别摸出去以后,椰林和米仓方向的枪声果然停了——林子里没人。
刘文田在米仓二楼对着步话机轻声下令,让全体沿预定路线撤往下一处观察点——一座废弃的碾米厂。他知道法军指挥官此刻正在地图上标出枪声来源点,以为那只不过是几个散兵骚扰。他能猜到这个军官会怎么写信给拉普拉德——“敌人零星抵抗,正在扫荡中”——因为法国人永远分不清诱饵和主力,他们看谁都像散兵。
拉普拉德在旧督府里设立临时指挥所。通讯兵把达尔让的电报递过来,他只扫了一眼——继续扩大外围——就把电报拍在桌上。先头营不停汇报遇到骚扰,追击时敌人又跑了,他听了两句就打断:“那是散兵,在拖时间。你们停了他就打,你们追他就跑——他在浪费你们的体力。不要管,沿湄公河清扫过去。”
他的外籍军团老兵在他身后传雷着这句话,从北非灌木丛打到中东,这种边打边跑的战术他们见得太多了。那是游击队无能的表现——没有阵地可守,就靠冷枪壮胆。
刘文田在碾米厂二楼等来了法军先头营的尖兵。他们明显比上午更放松了,步兵不再弯腰搜索,重机枪还架在骡马上跟着队伍走,机枪手叼着烟开着玩笑。追击了一整天,这些兵已经被磨得有点不耐烦,只想快点推完外围然后回去吃罐头。刘文田对着步话机轻声报告诱敌进度——法军主力已过公里桩第五个标记。
“放几枪。”他对碾米厂楼下的二连长说。
枪声响了。法军尖兵再次卧倒,但这次他们有装甲车跟进掩护。子弹刚停下,装甲车炮塔转过来往碾米厂轰了两发,碎瓦片砸在刘文田身后的墙上。他拍了拍肩上的灰土,对着步话机下令撤退。法军追上来,碾米厂里空无一人,只在二楼墙根丢了一个空弹链——那是刘文田故意留下的。继续追,把他们的装甲车彻底勾进来。
天色渐晚,拉普拉德在指挥所里收到阮文进故意漏出来的一份假电报,重新确认了防线外围已在北边,命令先头营天黑前务必肃清公路沿线。与此同时,阮文进站在山上俯瞰着口袋阵入口。法军先头部队已经越过岔路口,后续部队在公路上拉成长长一列,装甲车开道,步兵跟在后面,队伍里还夹着驮载迫击炮的骡马。他们以为自己的正面推进顺利,以为北边已经相对安定,以为自己真的在天黑前就能和另一头的友军合拢防线。
“口袋里的诱饵已经在动了。”阮文进把烟头摁灭在泥地上,拿起步话机命令公路两侧埋伏的两个师准备收拢,“扎口。”两侧山丘上的迫击炮同时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