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回到京州后,李达康亲自把检查报告送进省委办公厅,没在走廊里发火,也没找人吵架,只把现场记录、谈话提纲和物品清单一并装进文件袋。
“楚河,这事我不替王海说一句假话。”
李达康把文件推过来,“他经历了什么,就写什么,可谁要是想借我秘书的嘴编材料,我也不会认。”
“材料已经封存,后续按核验程序走。”
“严正呢?”
“正在接受说明。”
李达康盯着楚河看了一会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文件了。”
“文件比口头可靠。”
“行,至少文件不会半夜把人带走。”
楚河没有接这句,只让赵刚核对李达康提交的材料,确认页数和封签,再交办公厅统一登记。
李达康走到门口,又停下,“王海的工作先恢复,京州几个项目不能因为这场闹剧继续卡着。”
“涉及他的正常职责,由市委按程序恢复,调查事项另列。”
“这回你说的我听。”
李达康说完离开,步子比来时快,秘书处很快送来恢复工作的通知,王海重新回到岗位,先整理出访账目和谈话经过,没在材料里添一句猜测。
省纪委招待所内,严正坐在临时谈话室里,面前摆着三份文件,一份是现场纠正决定,一份是省委办公厅批示,一份是暂停主持相关工作的通知。
章文斌站在旁边,脸色发青,“严书记,楚河把所有材料都封了,连那支录音笔也交给技术人员。”
严正抬头,“授权令原件呢?”
“还在办公室保险柜。”
“拿过来。”
“现在拿?”
“我说拿过来!”
章文斌赶紧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办公室有人守着,说没有正式调取手续不能开柜。”
严正抓起桌上的文件,重重拍在桌面,“我调自己的东西,还需要他们同意?”
“他们说要登记。”
“让他们登记!”
章文斌答应着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份申请单,“需要您签字确认调取理由。”
严正盯着申请单,脸色越来越难看,“理由写什么?”
“核对授权来源。”
“就写这个?”
“他们要求具体。”
严正拿过笔,写到一半又停住,最终把纸推开,“不调了。”
章文斌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严正这才意识到,过去一句话就能打开的柜子,如今每一把钥匙都挂在别人手里,自己还能签字,签下去却未必有人照办。
下午,沙瑞金主持专题会议,要求先处理王海违规措施,再研究严正上任以来的权限使用问题。
严正没有到场,提交了一份书面说明,称自己始终依据工作需要安排调查,王海属于重点核查对象,授权令虽然暂未核实,但现场人员均出于履职需要。
楚河列席会议,手里只带了三份材料。
“说明里有一句,现场人员均出于履职需要。”
楚河翻到现场记录,“章文斌拒绝开门,杜明拿走未封存文件,王海手机和证件没有登记,谈话提纲要求承认接待并说明领导是否知情,这些都属于履职需要?”
严正的书面说明由秘书代为宣读,秘书念到这里,语速明显慢了些。
沙瑞金抬手让他停下,“楚河,你继续。”
“第一,授权令来源没有查实,第二,执行地点未登记,第三,人员名单中途更换,第四,措施没有起止时间,第五,现场拒绝核验,第六,出现诱导性提纲。”
楚河把每项材料摆开,页码一一对应,“事实不复杂,关键看谁批准、谁执行、谁决定继续。”
一名常委翻着材料,“严正同志的说明里说,这是临时措施。”
“临时措施也有边界。”
楚河把条例递过去,“按照监督执纪规定,涉及人员审查和限制措施,必须完成集体研究与批准手续,现场安全和物品登记也不能省略。”
严正的秘书抬头,“严书记认为,情况紧急时可以先采取必要措施。”
“紧急情况由谁认定,依据是什么,认定之后有没有补报,补报给谁,文件在哪儿?”
几个问题连着落下,秘书手里的纸页被翻的乱了。
沙瑞金看完现场材料,“对王海采取的措施立即认定无效,所有责任人员接受核查,严正同志暂停主持相关工作,等待上级进一步安排。”
会议室里一阵翻纸声,没人替严正争辩。
楚河没有乘胜追问,只把最后一份交接清单递给秘书,“涉及严正审批的案管权限、调卷权限和人员安排,今天完成移交,暂停期间不得自行下达新指令。”
下午三点,严正被送到省纪委招待所休息,名义上是等待组织谈话,实际已经不能离开,也不能再接触案卷。
章文斌陪着他走进房间,刚关上门,严正便抓起座机拨号,连续打了三个电话,没有一人接通。
“他们这是要把我扔在这里?”
章文斌低着头,“上面说先配合核验。”
“谁说的?”
“办公室通知。”
“办公室算什么?”
“现在…所有通知都要经过办公室。”
严正坐回椅子,手掌撑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他过去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可规矩只要落到自己身上,便处处显得碍手碍脚,审批、会签、送达、留痕,每一项都能把他拦在门外。
这时,赵刚送来一份通知,要求章文斌和杜明交回全部工作账号、密钥、印章和涉案材料。
章文斌接过通知,问:“我们还能保留个人笔记吗?”
“个人生活记录可以,履职记录统一封存。”
“那有些材料分不清。”
“分不清就共同封存,不能自行带走。”
杜明站在后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起自己从财务拿走的三张单据,立刻问:“已经处理掉的材料怎么办?”
赵刚看了他一眼,“如实登记。”
“如果找不回来了呢?”
“登记找不回来的事实。”
两人再没话说。
晚上,祁同伟来到楚河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封面没有单位名称,只有一串手写编号。
“从哪里来的?”
“专案组按程序调取,来源人愿意实名说明,原始录音和几份旧文件都在里面。”
楚河没有急着拆,“涉及谁?”
“严正早年办过的一起案子。”
“确认过真实性?”
“录音先做技术核验,文件先查流转,不能拿一份旧材料直接定性。”
祁同伟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声音压着火,“当年有人被定罪,后来申诉多年,原承办人员一直说材料齐全,可这份录音里,能听见他们商量怎么补证。”
楚河抬眼,“录音形成时间怎么确认?”
“还在查,保存人愿意接受正式询问。”
“涉案企业呢?”
“能查到当年的资金往来,但还没完成交叉核验。”
祁同伟把另一张纸递来,“这些线索,和严正当年负责的一家企业有关,时间、经办人和审批节点已经对上部分。”
楚河看完,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把材料重新放回文件袋。
“先按线索登记,原件封存,技术核验和人员询问分开做。”
“要不要直接报上去?”
“地方线索先按权限报,涉及上级管理权限的,同步抄送有权机关。”
祁同伟点头,刚要收回文件袋,楚河按住封面,“这份材料先留在机要室,明天按正式渠道交,不走私人电话。”
“明白。”
“还有,严正现在不能接触任何旧案材料,谁替他调,谁一起登记。”
祁同伟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问:“楚主任,您觉得这条线能查到底吗?”
楚河端起已经凉掉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能不能查到底,看材料能不能站住,不看谁坐过什么位置。”
祁同伟离开后,楚河独自坐了一会儿,赵刚敲门送来最新登记表,严正的审批权限、账号、印章和涉案材料已经全部完成交接。
楚河逐栏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文件袋里的旧录音编号,正好落在他的视线里。
他拿起保密电话,拨通机要渠道,只说了一句。
“按规定报送,先从材料核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