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句话,谁教你的?”
楚河翻着那本旧通讯录,视线停在高育良留下的红色标记上。
“号码和暗语,都是高书记交给我的,他让我在汉东旧案牵动京城时,再打这个电话。”
“高育良现在什么情况?”
“正在配合组织审查,相关问题已有结论,他没有托我替他求情。”
对方没有接这句话。
“你叫什么?”
“汉东省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副处长,楚河。”
“一个副处长,越过省纪委和省委,直接拨我这部电话,你知道后果吗?”
楚河拿起通话登记表,在联系事项一栏写下重大金融犯罪线索报告。
“知道,所以这次通话已经登记,省纪委办公室值班员可以查到记录,我也没有准备在电话里汇报案件细节。”
“那你打过来做什么?”
“确认一条合规报送路径,汉东查到龙腾集团控制外资马甲,利用虚假贸易和地下渠道拆分跨境资金,目前核实金额超过百亿。”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龙腾集团?”
“对,实际控制人沈国锋。”
“你有多大把握?”
“后台线索只能指路,汉东没有拿它直接定案,目前进入卷宗的材料来自银行,海关,外汇管理部门和电子认证机构。”
“具体说。”
楚河没有翻开面前那份完整报告,只看首页列出的证据目录。
“星耀投资竞拍京州旧货运站地块,首付款三十亿元来自龙腾控制的三家离岸基金,银行客户识别资料中,最终受益所有人是沈国锋。”
“还有呢?”
“星耀与龙腾签有收益安排协议,项目决策权和收益权归龙腾,星耀只收管理费,协议上的电子签名已经得到认证机构复核。”
“资金为什么要进汉东?”
“星耀尚欠六十二亿元土地尾款,正规融资受阻后,龙腾准备把这笔钱拆成一百二十笔,通过虚假贸易对敲入境。”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响声。
“资金进来了吗?”
“十九笔进入银行审核环节,七家银行已经上报异常,相关款项正在依规延迟结算,另有部分资金进入境内中间企业账户。”
“汉东立案没有?”
“经侦部门只对已查明的十九笔交易依法核查,扩大调查还在履行审批,省纪委负责监督干部履职,没有插手刑事认定。”
“你倒分得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分不清,材料送到京城也站不住。”
对方又问道:“既然证据已经闭合,按正常程序报最高检,为什么找到我?”
楚河端起保温杯,没有喝。
“龙腾案牵涉的不止企业,汉东五十亿元中央专项资金刚被人以债务复核为由暂停,地方完成合规自救并备案后,主管部门才恢复正常复核。”
“你怀疑有人替龙腾设卡?”
“我只汇报已经发生的事实,不替尚未查明的人定性。”
“少绕弯子,你担心材料被拦。”
“常规流转系统经手环节多,龙腾只要提前一天得到消息,一百二十笔资金就会更换路径,境外后台也会被清理。”
“有泄密证据吗?”
“暂时没有,所以汉东不能凭猜测绕开制度,更不能让个人拿着证据箱进京。”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马上回应。
楚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继续说道:“我想请示,能否将调查摘要编入汉东本月合规建设内参,正文讨论地方重大项目资本审查,涉案证据列为机密附件,通过省委机要渠道报送。”
“你想把专案材料藏在理论内参里?”
“内参内容与标题一致,星耀案本身就是重大项目合规审查发现的典型风险,不需要藏,只需缩小知悉范围。”
“报送对象写谁?”
“按例行范围报最高检有关内设机构,同时附阅证监会,公安部和外汇管理部门,收件人由机要规则确定。”
“不能点我的名字。”
“不会。”
“不能使用匿名举报的写法,也不能夹带无法核验的后台数据。”
“正文只写法定渠道取得的事实,后台镜像单独封存,作为核查路径说明。”
对方沉吟片刻。
“纸质铁证有多少?”
“一百八十七页联合调查报告,另有银行流水,电子认证回执,海关核查记录和京州市项目履约说明。”
“谁签字?”
“省公安厅对经侦取证负责,省纪委对程序监督负责,京州市委只说明项目履约情况,没有参与刑事结论。”
“你签了吗?”
“签了。”
“高育良留给你这个号码时,还交代过什么?”
楚河合上通讯录。
“他说,关系只能帮助事实到达该到的位置,不能替事实增加分量。”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这句话倒还像他。”
对方清了清嗓子。
“我给你一个机要收件编号,写进内参附件目录,材料进入最高检后会直接送到我这里。”
“请讲。”
“编号只记录在机要报送单上,不得出现在正文,更不能通过普通传真和办公电话传递。”
楚河逐字记下,复述一遍。
“编号无误。”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材料到了,我只负责审阅,证据若撑不住,我会原件退回,并要求汉东说明越级报送的理由。”
“应该这样。”
“若证据属实,我会亲自呈报,证监会主要负责人也会同步看到。”
“明白。”
“楚河,你最好记住,机要通道保得住文件,保不住虚假内容。”
“汉东送事实,不送态度。”
电话被挂断。
楚河在通话登记表末页写明结束时间,将暗语,收件编号和对方身份分开密封,随即按铃叫来赵刚。
赵刚进门后先看了眼保密电话。
“接通了?”
“对方同意通过机要内参接收,材料今晚改完,明早进入省委机要室。”
“专案报告直接装进去?”
“不能。”
赵刚拉开椅子。
“一百八十七页再压缩,证据会不会缺环?”
“完整卷宗留在汉东,内参只做事实摘要,每一项结论标注原卷宗编号,需要复核时,可以按编号调取。”
“标题怎么写?”
“关于地方国企重大项目资本合规建设的调查与建议。”
赵刚抬头看他。
“这标题放在每月理论材料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该看的人能看到,其他人没必要知道。”
“匿名吗?”
“不匿名,省纪委调研材料,该盖什么章就盖什么章,伪造名目会留下程序问题。”
两人赶回专案室,祁同伟还守在证据箱旁。
听完报送办法,他拿起那份洗钱线索报告。
“龙腾在京城有人盯着专案系统,这种内参不走专案口,他们查不到流转信息。”
楚河抽出报告中的后台镜像分析。
“这部分撤出正文。”
“为什么撤?沈国锋的统一结算指令就在里面。”
“它是线索材料,来源还需要境外司法协作确认,内参若把它写成定案证据,对方抓住这一点,就能质疑整份报告。”
祁同伟翻到银行流水部分。
“那写什么?”
“写银行依法提供的受益所有人登记,写电子签名认证,写海关确认没有对应货物入境。”
“抽屉协议呢?”
“写协议内容和相互印证关系,同时注明数据来源和目前的证据属性。”
赵刚叫来两名文字干部,先把内参正文拆成项目风险,审查过程,已核事实和处置建议四部分。
初稿写到龙腾集团严重危害国家金融安全时,楚河拿红笔划掉整句。
负责起草的干部不解。
“楚处,百亿资金跨境对敲,还不能用严重两个字?”
“危害程度由上级机关判断,汉东只写金额,路径和手段。”
另一段写着性质恶劣,影响巨大,也被划去。
祁同伟看着满页红线,忍不住开口。
“再改下去,材料就剩数字了。”
“数字比口号有用。”
“可上面每天看那么多内参,标题又不起眼,会不会翻两页就放下?”
楚河将三十亿元首付款的完整路径图放在第一页附件。
“先看到钱从哪里来,再看到谁签字,最后看到一百二十笔拆分计划,没人会放下。”
凌晨三点,十八页内参定稿。
封面没有龙腾,也没有星耀,只在密级栏加盖印章,附件目录里则登记了那串机要收件编号。
李达康赶来补签京州项目履约说明时,看到标题后愣了片刻。
“就用这个名字?”
“内参讲的就是合规建设。”
“沈国锋的人天天盯着汉东有没有上报专案,他们不会盯一份理论材料。”
“所以市委更要按正常流程报送,不能临时加塞,也不能派人护送。”
李达康签完名字,将钢笔扔回桌上。
“我过去总嫌这种材料写得慢,绕得多,今天算明白了,有时候规矩也能挡住那些伸进来的手。”
天亮后,文件由两名机要员当面核验封签,登记进省委当月例行内参目录。
从省纪委送到省委机要室,从省委机要室进入专用线路,每次交接都有编号,每个封口都有签名。
同一时间,龙腾集团的信息专员正在查询各部门的专案报送记录。
沈国锋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翻看那张空白监测表。
“汉东昨晚报了什么?”
“没有举报信,没有专案请示,也没有新增协查申请。”
“最高检那边呢?”
“常规系统没有汉东发来的龙腾材料。”
沈国锋将监测表折起。
“楚河手里拿着那些东西,却迟迟不往上送,说明他也怕京城这张网。”
三天后,标有理论研讨内参的机要袋被送进最高检。
接电话的人核对编号,亲手拆开封签,第一页只有一张资金路径图。
三十亿元从龙腾控制的离岸基金出发,绕过五层账户,最终进入星耀土地监管专户,右下角附着沈国锋的认证签名。
看到第七页时,他抓起桌上的红色专线。
“接最高层值班室,马上,这份内参不能进入普通流转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