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文件。”
楚河把授权决定放在两人中间。
“星耀的土地尾款期限还剩几天?”
“合同期限还剩五天,我要求提前发催告函,不改最终履约日。”
“法律依据呢?”
“项目资金来源已经出现重大风险,星耀又拒不提交关联关系说明。市委可以要求其提前准备付款材料,提醒违约后果。”
楚河翻到第二页。
“提醒可以,不能缩短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这里写三日内补齐六十二亿元,删掉。”
李达康没有拿回文件。
“再给五天,龙腾还能找钱。”
“合同给了五天,政府就得给五天。”
“他们已经雇人冲击法院查封区域,还指使周明窃取底稿。对这种企业,也要一分不少地讲程序?”
“正因为要处理他们,程序才不能少。”
楚河把笔推过去。
“改成三日内提交资金来源说明和履约安排,五日内支付尾款。逾期后,再按合同处理。”
李达康拿笔改完,重新签名。
“以前我听见合规两个字,总觉得是下面的人怕担责。”
“现在呢?”
“现在也有人拿合规推责任。”
李达康把修改后的文件递过去。
“可你这里的合规,能办成事,也能让该担责的人跑不了。”
楚河扫过修改内容。
“李书记今天专程过来,不只为说这个吧?”
李达康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我之前把经济增长看得太重,这一点,我认。”
他抬手制止楚河开口。
“你先让我说完。京州要项目,要税收,要就业,我催下面快一点,本身没有错。可我把项目能不能落地,看得比钱怎么进来还重。”
楚河问道:“你认为错在哪?”
“错在以为企业只要肯投资,地方就该替它解决所有问题。”
李达康说到这里,翻开星耀项目资料。
“九十二亿成交,我当时只看见土地收入。林志远要一百五十亿授信,我想的是项目不能黄。京城卡住五十亿以后,我甚至准备先放地下资金进来,等钱到账再查。”
他用手掌盖住那份融资申请。
“再走一步,城市银行就会被拖下水。星耀拿百姓存款填龙腾的过桥债,京州还得替他们背书。”
楚河没有接下这份检讨。
“李书记,你当时掌握的信息有限。专项资金突然暂停,财政账户只够三天,这种情况下,先保工资与民生没有错。”
“你不用给我找理由。”
“这是事实。”
“也是我差点越线的理由。”
李达康身体往后靠了靠。
“沙书记提醒过我,祁同伟也提醒过我,我都听不进去。你把六十亿闲置基金摆在桌上,我还以为你要违规挪用。”
“财政厅长也这么想。”
“他是按职责质疑,我是急着找钱。”
李达康看着桌边的保温杯。
“可你连三块抵押资产都提前摸清了。楚处,你查国资底数的时候,就知道龙腾会卡中央资金?”
“我不知道他们会卡哪笔钱。”
楚河拧好杯盖。
“盛源国际事件以后,汉东暴露了一个问题。各部门只知道自己账上有多少,不知道全省有多少资产,也不知道危机来了能调用什么。”
“所以你提前做了清单。”
“国资委负责清点,纪委只监督过程。”
李达康听懂了这句界限,也没有再往楚河身上堆功劳。
“好,清点是国资委做的,合同是法制办审的,钱是七家企业借的。”
他说完,抬起手指点了点桌面。
“可把这些人叫到一起,让他们在一天内按规矩办完,谁做的?”
楚河反问道:“重要吗?”
“对我重要。”
李达康的视线没有移开。
“我过去总觉得,干部有魄力就得敢拍板。今天我才知道,拍板之前把退路和责任全算清楚,也是一种魄力。”
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
赵刚推门进来。
“楚处,星耀投资的法务代表到了市政府大厅,要求见李书记。”
李达康问道:“谁带队?”
“法务负责人郭凯,另外还有七名员工。他们拿着项目审批冻结清单,在大厅里要求政府给说法。”
“安保怎么处理的?”
“暂时隔开,没有发生冲突。郭凯一直说京州破坏营商环境,还说要向京城主管部门投诉。”
李达康抓起桌上的电话。
“让市公安局派人过去,扰乱机关秩序,该带走就带走。”
“等一下。”
楚河抬手按住电话座机。
李达康脸上又带出惯常的急躁。
“他们已经闹到市政府了,还等什么?”
“郭凯是企业法务,他会控制分寸。只要没打人,没冲击办公区,公安去了也只能维持秩序。”
“那就让保安赶出去。”
“他正等着被赶。”
李达康握着听筒,过了几秒才放回去。
“你是说,他想制造政府打压投资企业的材料?”
“星耀拿不到融资,也交不出尾款,只能把违约问题改成行政打压。”
赵刚补充道:“现场已经来了两家媒体,郭凯带的人还准备了投诉材料。”
李达康起身扣上西装。
“我亲自去见他。”
“你去了,他会要求你口头承诺解冻审批。”
“我不承诺。”
“媒体只会拍到市委书记被企业堵在大厅。”
李达康停在桌边。
“那就让他一直喊?”
楚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公文。
“送给他。”
赵刚接过后先看标题。
关于限期说明项目资金来源及履行土地出让合同的催告函。
文件末页已经附上成交确认书,土地出让合同,环保整改通知和法院保全裁定的编号。
李达康拿过公文,逐条核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资金到账以后。”
“你知道他们会来?”
“星耀解决不了钱,也解决不了污染,只能来找政府。”
楚河翻到违约责任部分。
“催告函只写合同事实,不评价龙腾,也不涉及尚未定案的刑事问题。对方接到以后,要么公开自己的资金来源,要么承认无法履约。”
李达康看到最后一条。
星耀投资如隐瞒关联关系,或提交来源不明的资金,出让方将依据合同保留取消竞买资格,追究违约责任及处置已缴款项的权利。
“为什么只写保留权利,不直接宣布没收?”
“履约期还没结束。”
楚河将文件拿回来。
“今天送催告,等期限届满再作决定。早一步,都可能被他们抓住。”
李达康看了赵刚一眼。
“市委和国资委已经盖章?”
“手续齐了,只差送达回执。”
“纪委的章呢?”
“纪委不参与土地合同执行。”
楚河把另一份监督意见放到旁边。
“我们只出具程序监督意见,确认催告经过法制审查,没有行政干预。”
李达康拿起监督意见,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连章盖在哪儿,都不肯多占半寸。”
“多盖一个章,就多担一项不该担的职责。”
“行,照你的办。”
李达康重新坐下,取出京州市重大项目审查意见的修改稿。
“还有一件事。以后京州所有重大经济项目,建立资本穿透审查机制。项目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资金来源,关联担保和境外架构,全部列入前置核验。”
楚河问道:“谁来查?”
“金融监管部门牵头,市场监管,外汇,税务和国资部门联合核验。”
“纪委呢?”
“纪委监督干部有没有替企业打招呼,有没有绕开审查,不碰具体经营判断。”
楚河这才在征求意见栏写下同意提交市委常委会讨论。
李达康看见那两个字,肩膀向后松了几分。
“楚处,我今天算是服了。”
“服制度就行。”
“制度摆在那里,过去也没见谁把六十亿盘出来。”
李达康提起公文包。
“从今天起,京州的重大项目先查清资本底细,再谈优惠。谁拿投资规模吓我,谁先把钱从哪儿来的说清楚。”
赵刚准备离开,楚河又叫住他。
“送达时全程录像,允许对方陈述,不要争吵。郭凯拒收,就依法留置送达。”
“明白。”
“现场媒体可以看公文,不提供案件材料。”
李达康接着交代。
“市政府大厅正常办公,谁也不准清场。群众要办事,让出通道。”
赵刚带着文件走后,李达康站在门口回头。
“楚处,五十亿这件事,我欠你一次。”
“京州按期还款,谁也不欠。”
“我说的不是钱。”
李达康拉开房门。
“以后在京州,谁想绕开合规审查,我第一个不答应。”
走廊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楚河刚把修改意见归档,桌上的内部电话便响了。
市政府值班室只说了一句。
“楚处,郭凯拒绝离开大厅,还当众宣称,那份催告函只要送到星耀手里,京州就得为六十二亿尾款承担全部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