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他们这么快签的?”
李达康把回执翻到背面,确认电子签章和时间戳都没有问题。
小金摇头。
“土地交易中心只发了统一通知,星耀从下载文件到提交确认,用了四十七分钟。”
楚河没有接那份回执。
“让交易中心再次发送风险提示,确认书不能只签一次。”
“还要再发?”
“二十八亿元属于初步测算,管线迁改费用也没核定,必须让竞买人知道数据存在扩大可能。”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
“你怕他们将来反咬汉东披露不足?”
“该留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
第二轮风险提示很快发出。
土地交易中心同时延长了半天的文件确认期限,允许所有报名企业申请撤回保证金。
两家本土企业要求补充查勘,另一家民营企业直接退出,星耀却在当天中午再次确认参与。
法制办会议室里,数百页合同附件铺满长桌。
周成林指着环境责任条款。
“无限连带责任这几个字太重,我们建议改成持续连带履约责任,责任范围限于法定修复方案,避免产生歧义。”
楚河看完修改稿。
“可以,范围越清楚,执行时越没有争议。”
法制办主任徐海问道:“竞得人若认为历史污染不由自己造成,能否拒绝承担?”
“可以依法向原污染责任人追偿,但不能以追偿未果为由拖延治理。”
“这句话放进正文?”
“放正文。”
“管理平台的连带责任放附件?”
“主合同列明,附件细化,知悉确认书再单独签一遍。”
徐海抬起头。
“写三遍,星耀法务还能看不见?”
“看得见才有效。”
周成林翻到管网迁改部分。
“受保护管线的位置不能写,迁改方案又要拿地后才能审批,企业可能会说费用无法预见。”
城建局负责人把测算说明递过来。
“我们准备披露三档费用区间,最低八亿元,最高二十二亿元,最终以批准方案为准。”
“写进风险提示。”
“会不会把竞买人全吓走?”
李达康推门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该写的都写,别等成交后扯皮,拍不拍让企业自己决定。”
周成林递上最终修改稿。
“李书记,环保修复与管网迁改责任全部保留,政府只负责依法协调审批,不承诺费用补贴,不承诺缩短治理期限。”
“开发时限呢?”
“环境治理期间不计入主体建设工期,但企业仍需按修复计划履约,拖延治理要承担违约责任。”
“这一条合理。”
李达康签下审查意见。
“附件必须同步公开,目录加粗,别弄成企业找不到的材料。”
徐海又看向楚河。
“省纪委还有意见吗?”
“没有,按法制审核结果执行。”
“你不再加东西了?”
“责任已经清楚,再加只会制造冲突。”
最终版文件当天下午上传交易系统。
首页风险告知书列出深层复合污染,地下水治理,受保护管线迁改三项重大事项。
附件第一百七十三页写明环境修复持续连带履约责任,第二百零八页写明管线迁改费用由竞得人承担。
最后一页要求竞买人作出不可撤销确认。
同一时间,京城龙腾集团法务部也收到了文件。
韩志远把审查人员分成三组。
“主合同一组,环保和规划一组,融资及退出机制一组,今晚八点前交意见。”
林志远从京州接入视频。
“汉东给出的污染治理费用不少于二十八亿元,管线迁改最高可能达到二十二亿元,竞拍上限要不要下调?”
程海峰先开口。
“这两个数字都不是正式预算,只是风险区间。”
“区间上限已经超过五十亿元,不能当普通附件看。”
“你们申请现场尽调了吗?”
“没有,补勘时间至少需要两周,拍卖日不会为星耀单独延期。”
韩志远翻着公开报告。
“深层污染已确认,范围没有定,真正的问题是责任能否转移。”
环保组负责人把意见投到屏幕上。
“合同允许向原污染责任人追偿,也允许竞得人委托专业机构治理,只要控制修复方案,成本未必达到二十八亿元。”
林志远问道:“政府给出的保守值为什么会更高?”
“按商业用地最严格标准测算,实际开发可以调整功能分区,把污染集中区域改成绿地或地下设施。”
“规划允许吗?”
“目前规划条件没有禁止调整,只要总容积率和公共配套不变,可以申报优化。”
程海峰立即接上。
“这就说明汉东在放大风险,他们想把责任全推给竞得人,同时避免以后被追责。”
韩志远没有立刻认可。
“管线怎么处理?”
“受保护管线不一定全部迁走,开发方案避开核心区域,费用会低得多。”
“审批权在汉东手里。”
“李达康要项目开工,他不会让一条废弃管线拖上几年。”
林志远听到这里,仍没有松口。
“楚河也在盯这个项目,不能只看李达康。”
会议室里没人愿意提傅英杰。
上一轮汉东项目正是因为轻视程序,才让一元收购计划败在几份签字文件上。
沈国锋坐在主位,直到三组意见全部提交才发问。
“最坏结果是什么?”
韩志远翻到汇总页。
“按公开数据计算,土地价款加治理和迁改费用,整体成本可能超过一百亿元,开发周期延后两到四年。”
“可控结果呢?”
“若规划调整获批,治理费用可以压到八亿元以内,管线采用避让方案,费用可能控制在三亿元左右。”
“差距为什么这么大?”
“缺少地下坐标和完整污染边界,只能做情景测算。”
沈国锋用笔圈住追偿条款。
“原污染企业找到了吗?”
程海峰回答得很快。
“已经注销,但原股东还有两家关联企业存续,可以起诉追偿。”
“能追回多少?”
“暂时不能确定。”
“那就按零算。”
沈国锋把这页翻过去。
“别拿一笔没到手的钱降低风险。”
韩志远重新算了数字。
“按中间值,环境治理十五亿元,管线八亿元,地价若控制在六十亿元,总投入八十三亿元,仍在集团可承受范围内。”
“周边开发收益呢?”
“项目完成后,保守估值一百六十亿元,若交通枢纽按规划落地,还会提高。”
沈国锋看向林志远。
“星耀自己的法务怎么判断?”
“他们认为条款偏严,但属于地方政府的免责安排,只要拍卖价格合适,项目仍能做。”
“你呢?”
林志远停了片刻。
“我建议把竞拍上限定在七十亿元,同时保留退出方案,不要动用高杠杆资金。”
程海峰当即反对。
“七十亿元未必拿得到,汉东本土国企已经报名,旧货运站是京州少见的成片商业用地。”
“项目存在五十亿元风险区间,你还要往上加价?”
“风险提示写得越重,本土企业越不敢跟,星耀反而能低价拿地。”
两边争执了十分钟,谁也没有说服谁。
沈国锋把文件拉回面前。
他盯着风险告知书看了许久,随后翻到星耀过去几个城市更新项目。
这些项目进场时都有历史遗留问题,最后无一例外通过规划调整和地方协调压低了处理成本。
龙腾过去也习惯了这种做法。
合同写得严,实际执行时仍要看地方是否急着开工,李达康对投资和工期的重视,正是他们认定项目可做的原因。
“法务确认合同能不能签。”
韩志远回答道:“能签,但要计提重大风险准备。”
“准备多少?”
“十五亿元。”
“提高到二十亿元。”
沈国锋把审查表推过去。
“竞拍资金按一百亿元准备,星耀负责前台,龙腾只按既有协议行使项目审批权,不新增担保,不留下直接控制文件。”
林志远提醒道:“汉东要求管理平台承担连带履约责任。”
“由星耀海外管理平台签,龙腾不出现。”
“如果后续资金不够呢?”
“项目拿下后再谈融资,先取得土地。”
韩志远仍在看那份污染报告。
“沈董,我建议补做一次独立勘测。”
“拍卖还有几天?”
“四天。”
“来不及。”
“可以申请延期。”
“汉东不会因为一家企业延期。”
沈国锋拿起签字笔。
“公开报告给了风险区间,法务也测算了成本,我们不能每看到一项责任就后退。”
审批意见签完,星耀投资在交易系统提交了最终确认。
五亿元保证金由预登记状态转为不可撤回状态。
京州省纪委技术科内,赵刚看着系统回执落地。
“风险告知发了两次,重大责任签了三次,退出通道也给过,他们还是留下了。”
楚河翻开星耀的电子签收记录。
每一页都有阅读时间,每一项都有数字证书,环境修复责任和管线迁改责任还单独完成了二次认证。
“材料归档,任何部门不得再私下解释条款。”
“龙腾总部刚批准了一百亿元竞拍资金,星耀法务把环保风险列为中等可控。”
“依据是什么?”
“他们认为可以通过规划调整压低治理成本,也认为李达康会推动审批。”
楚河合上记录。
“把他们的判断留在他们那里,京州只执行公开规则。”
赵刚刚准备离开,监测终端上又出现一笔资金变动。
星耀投资追加的二十五亿元,已经从海外账户汇入境内项目专户。
付款指令的备注只有六个字。
确保旧站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