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时候提的？”
“今天凌晨四点。”
赵刚将车辆出入证放到前挡风玻璃下。
“值班人员问了三次，她只说跟赵瑞龙的境外账目有关，见不到您，不肯往下交代。”
“傅英杰的报告送进省委，她四点要求见我。”
楚河翻回清单首页。
“时间太巧。”
“要不要先让专案组问？”
“她防的是赵家，也防京城资本。”
“换个人去，她只会拿半句话吊着我们。”
安全屋内，高小琴已经坐了两个小时。
桌上的温水没有动。
门打开后，她先看楚河的保温杯，再看跟在后面的赵刚。
“我只和您谈。”
“赵刚负责记录。”
“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我就多一分风险。”
“赵瑞龙已经死了。”
“赵家倒了，不代表跟他们做生意的人都倒了。”
楚河拉开椅子。
“傅英杰？”
高小琴把水杯转了半圈。
“您既然查到他，为什么还来问我？”
“我查到的事，不等于你准备交代的事。”
“那我能换到什么？”
“依法认定立功情节。”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所以只谈证据，不谈保证。”
高小琴抬起眼。
“我交出东西，您能不能保证我妹妹不被境外的人找上？”
“不能。”
她的手从杯壁上移开。
“您倒是干脆。”
“我能做的是依法申请证人保护，是否批准，由专案组和有权机关决定。”
“您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肯说？”
“假保证对你没用。”
高小琴看了他片刻。
“赵瑞龙以前也说过，只要我听话，他会保我一辈子。”
“后来他准备送你去境外顶罪。”
“您连这个都知道。”
“说东西。”
她没有马上开口。
隔着一道玻璃，记录设备的指示灯保持亮起。
“赵瑞龙跟境外审计机构合作过。”
“哪一次？”
“山水集团收购港口仓储项目那次。”
“审计机构替他隐瞒了关联交易？”
“他们帮他做了两套底稿。”
“明面一套给监管部门，内部一套留着分钱。”
赵刚打开记录本。
“内部底稿存在哪里？”
“亚洲区服务器。”
“你怎么知道？”
“赵瑞龙喝多以后说过，他给自己留了一把钥匙。”
高小琴终于碰了水杯，只抿了一口。
“境外那些人拿着账本，他睡不着。”
“怕对方吞掉他的股份，也怕哪天翻脸，把所有责任推给他。”
楚河问道：“钥匙是什么？”
“一个加密存储器。”
“在哪儿？”
“山水庄园。”
“具体位置。”
“西侧会客厅有一幅油画，画的是一条河。”
赵刚写下位置。
“油画已经在赵家案查封时登记，鉴定人员没有发现夹层。”
“他们只验了画框和画布。”
高小琴抬手比出一段距离。
“画框左下角有一根空心铜钉，存储器藏在里面。”
“多大？”
“半截小拇指。”
“解密口令。”
“我不知道。”
赵刚停笔。
“没有口令，东西拿回来也未必能打开。”
“赵瑞龙把口令拆成了两部分。”
高小琴看向楚河。
“一部分是他的私人密钥，另一部分由审计机构亚洲区高管保管。”
“这算什么保命底牌？”
“存储器不是普通钥匙。”
“插入经过授权的终端，它会调用赵瑞龙预留的访问凭据。”
“能进入什么范围？”
“内部归档区。”
“包括审计底稿？”
“包括被删除的邮件备份和资金结算表。”
赵刚合上记录本。
“你要求见楚处，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还知道一件事。”
“说。”
“傅英杰的堂弟和那家审计机构做过交易。”
高小琴的指尖在桌面划了一下。
“赵瑞龙看过付款记录，数额不小。”
“付款时间。”
“记不清了。”
“经手公司。”
“盛源国际下面的一家离岸公司。”
“名称。”
“科瑞航运。”
楚河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傅英杰的风险报告里，缺失的十二万桶原油中转仓单，仓储代理方正是科瑞航运。
“为什么现在才交代？”
“以前说出来，我活不到开庭。”
“现在呢？”
“傅英杰拿油气集团做文章，说明他已经在清赵瑞龙留下的账。”
高小琴端起水杯，手腕却控制不住地晃。
水沿杯口流到桌面。
“等他清完，我手里这些东西就不值钱了。”
“你怕失去筹码。”
“我更怕他们发现钥匙还在。”
楚河起身。
“你的交代会单独封存。”
“证人保护申请，由赵刚按程序提交。”
高小琴望着他。
“您相信我？”
“我相信能核验的证据。”
半小时后，祁同伟在省厅指挥中心接到任务。
“山水庄园仍处于司法查封状态，调取原扣押清单，申请补充搜查。”
电话那头传来翻页声。
“搜什么？”
“西侧会客厅油画，左下角空心铜钉。”
“情报来源能写吗？”
“高小琴补充交代，全程录音录像。”
“搜查目的呢？”
“赵家境外关联交易电子证据。”
祁同伟没有立即答应。
“楚河，境外审计机构的服务器不在汉东管辖范围。”
“先起获存储器。”
“如果里面带有访问凭据，技术人员直接登录，会有程序争议。”
“所以不直接登录。”
“做电子数据勘验，提取存储内容，固定访问路径，再向最高检和网安主管部门申请紧急核验。”
“来得及吗？”
“四十八小时已经开始走了。”
“我让周正带队，检察人员现场见证。”
“执法记录别断。”
“明白。”
补充搜查手续用了三个小时。
山水庄园的封条被当场核验，检察人员在记录表上签字后，周正才带人进入西侧会客厅。
油画仍挂在原位。
技术人员拆下左下角铜钉，探针伸进去，很快碰到硬物。
一枚黑色存储器被夹了出来。
没有标识，也没有接口外壳。
周正将物品放在比例尺旁拍照。
“封存编号，写清起获位置。”
检察人员检查证物袋。
“先别通电。”
“省厅技术科已经准备了物理隔离环境。”
“原始载体只读接入，全程录像，任何外部访问都要另行审批。”
晚上七点，存储器送达技术科。
赵刚站在隔离室外，把勘验决定书交给负责人陈海峰。
“先做镜像。”
“存储器带硬件加密，普通只读设备识别不了。”
“能不能提取？”
“需要加载它自带的认证模块。”
“会不会触发远程连接？”
“隔离环境没有外网，先看模块调用什么。”
楚河坐在监看台前。
屏幕上出现一串设备自检信息。
进度走到百分之六十七，停了十几分钟。
陈海峰擦掉额头的汗。
“里面有两层加密。”
“第一层是本地证书，第二层需要访问远端认证地址。”
赵刚问道：“本地能不能解？”
“强行破解可能触发数据擦除。”
“那就不强行。”
楚河看向审批文件。
“把远端地址和证书指纹提取出来，报最高检技术监督中心核验。”
“已经报了。”
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将一份传真放到桌面。
“紧急电子证据核验获批，限于读取与本案关联的归档数据，全程由两地监督端同步见证。”
陈海峰接过文件。
“网络怎么接？”
“通过专用取证通道，只读访问，流量全部留存。”
设备重新启动。
远端认证页面出现后，系统自动载入赵瑞龙留下的本地证书。
第一次认证失败。
第二次仍然失败。
屏幕弹出剩余尝试次数。
三次。
赵刚看向陈海峰。
“再错三次，数据会怎样？”
“本地载体锁死，远端凭据也可能失效。”
“先停。”
楚河翻看高小琴的谈话记录。
私人密钥由赵瑞龙保管，另一部分由亚洲区高管掌握。
可存储器既然是赵瑞龙用来防备对方的后手，就不会把开门权交给对方。
所谓两部分，未必是两个人各拿一半。
可能是赵瑞龙从对方那里复制了一份认证信息，再用自己的习惯设置本地口令。
楚河问道：“赵瑞龙名下几个境外项目的内部代号，有没有汇总？”
赵刚调出赵家案电子目录。
“有，港口项目叫远帆，油气中转项目叫北仓，山水集团离岸账户叫青石。”
“试远帆和青石的组合。”
陈海峰没有动。
“组合方式有十几种。”
“油画是一条河。”
楚河翻到证物照片。
画框背面盖着山水庄园收藏章，编号为二零零九零七。
“青石，加二零零九零七。”
口令输入。
认证进度缓慢向前移动。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九十。
屏幕跳转到归档目录。
文件夹名称全是英文缩写，最上方的访问日期停在三年前。
陈海峰立刻开启取证录像。
“认证成功，只读权限，开始生成目录镜像。”
一排文件名快速出现。
邮件归档，审计项目，客户付款，底稿修订记录。
赵刚俯身靠近屏幕。
“搜科瑞航运。”
检索框刚输入公司名称，结果列表便跳出七十三条记录。
其中一封加密邮件的主题，赫然写着汉东油气第三季度交割调整。
发件人姓名只有三个字。
傅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