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要交的,恐怕不是文件。”
赵刚听完这句话,立刻把手里的材料夹紧了。
“要不要安排人在省委大院外等?”
楚河把保温杯拎起来:“等可以,别靠近。”
赵刚点头:“明白,不打草惊蛇。”
楚河看了他一眼:“也别把老师当蛇。”
赵刚被这句堵了一下,没再多说。
夜里,省委大院比白天安静许多。
楚河没有带人进楼,只在门岗登记后,独自上了高育良所在楼层。
秘书已经被打发走了。
高育良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
楚河敲门。
“进来。”
高育良坐在茶台旁,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他亲自拿起茶壶,给楚河倒了一杯茶。
“坐。”
楚河把保温杯放在一旁,坐下后没有碰茶:“老师今晚这架势,不像谈工作。”
高育良笑了笑:“你现在还叫我老师,我倒有点不敢应。”
楚河看着他:“规矩上,您是政法委书记,私下里,您教过我不少东西。”
高育良把茶杯推过去:“我教你的,多半是怎么在夹缝里保全自己。”
楚河接过茶杯:“保全自己,不丢人。”
高育良看着他:“可你比我狠。”
楚河没接这话。
高育良继续道:“我当年看赵家,看京州,看汉东,习惯了留三分余地,习惯了谁也不得罪透。”
他拿起自己的茶杯,却没喝:“你不一样,你不和人吵,不和人抢,连一句重话都少说,可你下手的时候,先把程序封死,再把证据摆上去,最后让对方自己撞上来。”
楚河喝了口茶:“规矩本来就在那里,是他们不敬畏。”
高育良盯着他:“你真觉得自己只是顺着规矩走?”
楚河把茶杯放下:“老师想听真话?”
“今晚叫你来,就是听真话。”
楚河语气温和:“汉东过去太久没人按规矩办事了,所以按规矩办,就成了狠。”
高育良听完,许久没开口。
茶壶里的水还在冒热气。
他忽然叹了一声:“这句话,比你今天在会上所有话都重。”
楚河没有接。
高育良起身,走到书柜前。
他伸手取下一排旧书,露出后面一块暗色金属板。
楚河看着他的动作,眉心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高育良输入密码,又从怀里取出一把小钥匙。
保险箱门打开。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金条,也没有字画。
只有一个黑色硬皮本。
高育良把它拿出来,放在茶台上。
“这东西,我本来准备带进坟里。”
楚河的视线落在本子上:“通讯录?”
高育良点头:“没有封面,没有落款,里面的人,有些在汉东,有些在京城,有些早就不在台前。”
楚河没有立刻伸手。
高育良把本子往他面前推:“我这辈子,真正攒下来的,不是官位,是这些线。”
楚河看着他:“老师确定要交给我?”
高育良坐回去:“不交给你,交给谁?交给达康?他眼里只有Gdp,今天还在算京州会不会震。”
楚河把手搭在本子边上:“沙书记呢?”
高育良摇头:“沙瑞金是书记,他不能碰这种东西,他碰了,就成了派系。”
楚河明白了。
高育良不是把通讯录交给省委。
他是在交遗产。
高育良看着楚河:“你别装不懂。汉东很多烂账,明面卷宗查不到,私下脉络却绕不开这些人。”
楚河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姓名全称,只有职务简称,联系方式,备注,时间。
字迹不算整齐,却条理清楚。
楚河翻得不快。
高育良在旁边说:“红圈,是我确认还可用的人;黑点,是已经被赵家污染过的线;空白,是只能听消息,不能给指令。”
楚河抬头:“老师划得这么清,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高育良苦笑:“我这种人,什么都怕,唯一不怕提前准备。”
楚河继续往后翻。
汉东政法系统,京州市政府口,银行系统,土地口,信托机构,甚至还有几家看似普通的咨询公司。
每一页都不是权力本身,却能摸到权力流动的方向。
楚河合上本子:“这东西是双刃剑。”
高育良看着他:“所以才给你。”
楚河抬眼:“老师不怕我也陷进去?”
高育良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你端着保温杯在纪委摸鱼的时候,我也以为你是个聪明却懒的人。”
楚河没说话。
高育良放下杯子:“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懒,你是在等一个能把棋盘翻过来的机会。”
楚河轻轻转着杯盖:“我不喜欢翻棋盘。”
高育良笑了:“你是不喜欢亲手翻,你喜欢让他们自己把桌子掀了,再由你叫人来收拾。”
这话说完,两人都没再继续。
窗外有车灯扫过墙面,很快又暗下去。
高育良把通讯录重新推近:“楚河,祁同伟这把刀已经磨出来了,但刀再锋利,也要有人告诉他砍哪里。”
楚河收下本子:“他会按规矩走。”
“我知道。”
高育良看着他:“所以我才放心。”
楚河把通讯录放入随身文件袋,没有急着离开:“老师,您今天交出赵立春旧批示,已经得罪了赵家,今晚再把这些线给我,等于把高系的底也交了。”
高育良抬手揉了揉眉心:“高系这个词,以后少提。”
楚河看着他。
高育良语气沉了些:“从今天起,汉东只有省委,没有高系。”
楚河点头:“这句话,您最好也在合适的时候对沙书记说。”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你连我后半步都安排好了?”
楚河端起保温杯:“老师,您今晚叫我来,不也是让我接这半步吗?”
高育良盯着他,忽然笑出声。
笑完以后,他整个人明显疲了下去。
“楚河,我算了一辈子,算到最后,才发现你这种阳谋最省事。”
他靠在椅背上:“把证据摆出来,把规矩摆出来,把选择摆出来,谁不选,就让谁自己暴露。”
楚河起身:“老师,今晚的东西,我会按风险等级拆开使用,不会让任何一条线变成私器。”
高育良摆摆手:“别跟我保证,我不爱听。”
楚河看着他。
高育良声音更低:“我只提醒你一句,通讯录最后一页的人,别急着动。”
楚河重新打开文件袋,把通讯录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名字。
名字后面没有职务全称,只写着京城,待入汉东,经济线。
楚河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高育良盯着他:“看见了?”
楚河把那页合上:“这人什么时候来?”
高育良没有回答,只把桌上的茶杯往前推了推:“茶凉了,喝完再走。”
楚河却没有动那杯茶。
他把通讯录收好,拎起保温杯:“老师,茶可以凉,汉东不能再等别人下刀。”
高育良抬头,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复杂。
“楚河,你接了这本子,就不只是省纪委副处长了。”
楚河走到门口,回身看他:“我一直都是。”
门关上后,高育良坐在茶台前,盯着那只没有被喝完的茶杯。
楼下,赵刚的车停在阴影里。
楚河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膝上。
赵刚没问里面是什么,只低声汇报:“楚处,京城那边又有动作,最高检某位领导明早可能直接联系沙书记。”
楚河打开文件袋,看着最后一页那个名字,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比我想的来得快。”
赵刚发动汽车:“要提前布置吗?”
楚河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杯盖在掌心慢慢拧紧。
“通知祁同伟,明天别离开省厅。”
赵刚脸色变了:“冲他来的?”
楚河把通讯录合上,声音压得很稳:“不,冲整个汉东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