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六年?”
李达康把那份补充清单抽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数字刺得他太阳穴发胀。
吴春林站在桌边,手里的笔帽被他捏得变了形:“李书记,这还只是社保口。设备抵押那边,城投初步查到三笔重复担保。要是地块启动整理,债权人会集中上门。”
杨明赶紧插话:“能不能先把开发权拿下来,债务慢慢梳理?”
吴春林看了他一眼:“协议已经写了,整体移交。安置和债务不启动,土地整理手续就不可能批。工人那边也不会搬。”
李达康把清单摔在桌上:“祁同伟给我下套!”
办公室里没人敢接。
李达康转头看杨明:“你在会场看了协议没有?”
杨明脸色发紧:“时间太短,我只看到开发权移交那一栏。”
“你只看到了肉,没看到骨头卡在哪!”李达康抬手把规划图卷起来,又硬生生放下,“通知法制办,这份协议有没有撤回可能?”
吴春林提醒:“沙书记在会上拍板,田书记也签了会议纪要。撤回的话,外面会说京州市委只要权,不担责。”
李达康没说话。
这句话比任何反驳都扎人。
他在乎名声,更在乎能不能干成事。可现在,协议已经把他钉在了大风厂这块地上。
省厅办公室里,祁同伟看着周正送来的会议附件回执,紧绷了一晚的肩膀终于放松。
周正站在旁边:“厅长,市委那边已经叫财政局盘账了。刚才我们的人说,吴春林进办公室时抱了三摞账本,出来时脸都变了。”
祁同伟翻到协议签字页:“不要议论市委。”
周正立刻闭嘴。
祁同伟把文件放进保密柜,又问:“工人代表那边怎么安排?”
“陈老那边说,先看市委拿不拿出安置时间表。”
“把省厅已经完成的治安保障方案送过去,告诉陈老,省厅不管开发,但会盯住任何人借安置问题煽动闹事。”
“是。”
周正刚走,保密电话响起。
祁同伟接起:“楚处。”
楚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签了?”
“签了。李书记当着沙书记的面,接了全部责任。”
“别得意。”
祁同伟坐直:“我明白。”
“你只脱手了开发,不等于可以看热闹。职工权益要继续盯,山水集团的经济线要继续查。李达康被债务套住后,会找出口。”
“出口在哪?”
“财政缺口,舆论压力,或者把祸水往省厅引。”
祁同伟眼神沉下来:“他会说债务是省厅前期方案没说清?”
“所以你现在要补一份前期风险提示函。时间写在会议之前,附件包含债务初步测算,发给市委办公厅和省委办公厅。不是攻击他,是证明你提醒过。”
祁同伟立刻拿笔:“我马上办。”
“措辞别硬。写建议市委审慎评估历史遗留负担。”
“明白。”
电话挂断,祁同伟按下内线:“法制总队来我办公室,十分钟内。”
省纪委办公室里,赵刚听完整个电话,忍不住道:“楚处,您这是把门都堵上了。”
楚河正在翻大风厂旧债清单:“不是堵门,是补手续。祁同伟现在每走一步,都要有文件在前面。”
“李达康会不会反扑?”
“会。”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把债务测算公开?”
楚河摇头:“不用。让财政局自己算出来,比我们递过去更有分量。”
赵刚点头:“侯亮平那边今天谈话,仍然咬死汉东拆案。”
“让他咬。现在他的声音传不到会场。”
招待所谈话室里,侯亮平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梁建国和两名纪检干部。
录音笔放在桌上。
梁建国翻开材料:“请说明你昨晚脱离监管后,前往山水庄园后门的目的。”
侯亮平靠着椅背:“我已经说过,查线索。”
“线索来源。”
“不能说。”
“接头人身份。”
“不清楚。”
“你不清楚身份,却深夜前往涉案企业后门?”
侯亮平看着他:“梁组长,你们现在所有问题,都在替汉东省纪委做文章。”
梁建国把笔放下:“不要转移。”
“我没有转移。汉东把大风厂案从贪腐线拆成经济线,又让祁同伟拿到主导权,这就是问题。现在李达康已经介入,你们很快会看到,汉东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梁建国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李达康介入?”
侯亮平的表情停了一瞬。
小张立刻抬头。
梁建国继续问:“你在被限制期间,如何得知省委会议内容?”
侯亮平把手放回桌面:“新闻里会播。”
“会议还没对外发布。”
谈话室安静下来。
侯亮平咬了咬牙:“我只是推测。”
梁建国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被谈话人疑似掌握外部未公开信息来源,需进一步核查。”
侯亮平眼神阴沉:“你们真要把我当犯人审?”
梁建国把记录本合上:“如果你继续隐瞒外部联系渠道,性质会升级。”
侯亮平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纸条不能暴露。
市委法制办很快给了回复。
协议有效,程序完整,撤回风险高。
李达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堆着财政,社保,城投,法院,国土五个部门送来的测算。
每一份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大风厂这块地,暂时动不了。
不但动不了,还要先往里填钱。
吴春林小心地开口:“李书记,要不要向省里申请专项资金?”
李达康抬头:“刚接手就伸手要钱?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放?”
吴春林不敢看他:“可不申请,第一批安置款下不去。工人已经在等消息,陈岩石那边也盯着。”
杨明跟着说:“宣传口稿子要不要先压一压?”
李达康瞪过去:“压什么?会议纪要已经出来了。我们不发,省厅那边也会发。”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起。
杨明接起,听了几句,脸色更差:“李书记,省委办公厅转来一份省厅前期风险提示函,时间在会议开始前半小时。里面提到了大风厂历史债务可能超过市级财政短期承受能力。”
李达康把手伸出去:“拿来。”
杨明把传真递上。
祁同伟的签名就在最后一页。
措辞客气,条款清楚,提醒到位。
李达康盯着签名,半天没动。
吴春林看完后,低声道:“这下……省厅责任摘得很干净。”
李达康把传真按在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祁同伟背后有人。”
没人敢答。
他忽然抬头:“给我接高育良。”
杨明赶紧拨号。
电话通了后,李达康没有绕弯:“育良书记,祁同伟这次手法,太熟了吧?”
高育良那头停了几秒:“达康同志,你是说协议?”
“你别跟我装不知道。开发权刚提,补充协议就递上来,风险提示函还提前半小时送出。祁同伟什么时候这么会写文件了?”
高育良语气不急:“文件合规吗?”
李达康被堵住。
高育良又说:“达康同志,省委会上你主动接下的。现在要紧的不是追谁写文件,而是把工人安置稳住。”
“育良书记,你这话说得轻巧。钱从哪来?”
“你是京州市委书记。”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便安静了。
李达康握着听筒,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把电话挂回去。
下一秒,办公桌上的茶杯被他扫到地上。
瓷片飞到杨明脚边,杨明动都不敢动。
李达康指着那堆账册:“明天上午,财政,发改,城投,社保,全部拿方案。谁再说没钱,谁就把帽子放下!”
吴春林连忙点头:“是。”
省纪委办公室里,赵刚收到市委那边的消息时,脸上藏不住乐。
“李达康摔杯子了。”
楚河把大风厂股权图翻到职工持股会那一页:“杯子又不用财政报销。”
赵刚低头笑了一声:“祁厅长刚发来短信,说风险提示函已完成回执。”
“归档。”
“侯亮平谈话时提到李达康介入,梁建国已经起疑。要不要查纸条来源?”
楚河抬眼:“查保洁,查送餐,查招待所后勤通道。别惊动侯亮平。”
“如果真是赵瑞龙的人?”
“先留着。”
赵刚一怔:“还留?”
楚河把职工持股会名单抽出来:“侯亮平被关着还想借李达康翻盘,他一定会继续找缝。缝留得太少,他会砸墙。现在要让他以为,还有人能给他递刀。”
门外技术员敲门进来:“楚处,招待所后勤监控查到了。早上六点二十七分,一个送早餐的临时工进过侯亮平所在楼层,他离开后,侯亮平房间门口垃圾袋位置变了。”
赵刚接过截图:“人呢?”
技术员脸色发紧:“已经离职,身份证是假的。”
楚河把资料夹合上:“查他出去后的路线。”
技术员又递上一张图:“还有一件事。他离开招待所后,去了市委家属院附近。”
赵刚立刻看向楚河。
楚河没有说话。
屏幕上,那个临时工拎着空餐盒,站在市委家属院外的电话亭旁,拨出了一个号码。
通话记录的另一端,登记姓名是杨明。